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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片记年
阿蒲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2月08日 第 08 版 )
眼看又是新的年轮,你忽然发觉,自己已很久没有回老家走走了。记忆像蒙尘的窗,需要亲手推开,才能照见里头的光景。于是,你拣了一个晴日,独自驾车从东港出发,驶过二十里路,回到那座快要被遗忘的老屋。
推开院门,脚步声在空荡的堂前回响。你径直走上楼,推开父母生前卧室的房门。房间里仍弥漫着旧木柜与阳光晒过的被褥气味,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你移开靠墙的抽屉——就在一叠布料边角,静静躺着一张巴掌大小的黑白合照。你轻轻捏起它,在窗前摊平。这是你出生以来,在新年里拍下的第一张全家福。那时你才6岁,山里的风还带着早春的料峭,吹得人鼻尖发红。你和哥哥、表弟都穿着中山装,扒在方桌边上埋头吃饭,耳朵却竖着,偷听大人们热闹的谈笑。不知是谁从门外探进头来,喊了一句:“拍照的师傅来了……”父亲那时喝了点酒,闻言立刻站起身来,朝外挥手:“叫师傅等等,阿拉今年也要拍!”
你们被大人拉到堂前的檐下列好。哥哥和表弟围着那台黑匣子似的相机转来转去。哥哥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根,那笑容鲜活得像枝头初绽的梅。表弟虽小,眼神却静,望着镜头的模样已有几分渔家少年早熟的沉稳。只有你,平日漫山遍野跑惯了的野孩子,忽然被按在这样一个郑重其事的情景里,浑身都不自在。你瞪圆了眼,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嘴唇被咬得发白,连眉头也皱成了疙瘩。师傅一遍遍喊:“看这里,看镜头,笑一笑呀……”你却梗着脖子,硬生生把脸扭向一旁。
如今再看,你忍不住又想笑,又想哭。照片里的人,早已走的走、散的散。可偏偏是这张谁也不够“标准”的全家福,留住了那年山里新年的风,留住了每个人最本真的模样——包括那个紧张得几乎要逃跑的你。
你将照片轻轻搁回原处,合上抽屉。咔嚓一声轻响,仿佛也关上了一段泛黄的童年。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却在书桌边瞥见一张从相框边缘溜出来的照片。你俯身拾起,小心吹去浮尘——是另一张合影,人更多了,色彩也从黑白转成了淡淡的彩色。
2011年年底。父亲肺癌晚期的诊断像一块冰,沉沉压在每个人心上。正月初二,全家去小展舅舅家拜年。父亲素来爱酒,那日却异常安静,只夹几筷清淡的菜,慢慢咀嚼。席间无人提起病情,只是东拉西扯地说些家常,笑声有些干,话头总在某个瞬间悄悄断掉。你知道,这或许是父亲最后一个春节了,于是轻声提议:“拍张照吧。”表弟搬来凳子,表姐扶着父亲缓缓坐下,母亲很自然地偎到他身边,嫂子挽着哥哥、侄子……一大家子人,挤在舅舅家不大的院落里。镜头按下的一瞬,你看见父亲微微抬眸,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牵挂,还有一片深潭般静默的眷恋。
谁也没想到,这竟成了父亲在世最后一张全家合影。一个月后,他便安静地走了。
父亲离去后,母亲的身影显得越发瘦小。每年除夕,你们仍会回老屋吃年夜饭,但往往不到7点便匆匆赶回东港。直到有一年,你实在不忍心留她一人守岁,便独自留下来陪她。母亲忙前忙后,把后屋的被子抱到院子里晒得蓬松柔软。除夕夜,你和母亲在床头看春晚,话不多,只是偶尔说起从前的琐事。将近10点,母亲轻轻推你:“去睡吧,明早还要去给你阿爹拜坟头岁呢。”你拗不过她,回到后屋躺下。闭眼不久,隔壁传来母亲均匀而安稳的鼾声,伴着窗外零星的鞭炮响,竟让你觉得格外心安。零点,一阵密集的爆竹声骤然响起,你推开窗,看见夜色被焰火照得如同白昼——那一瞬间,你抓起相机,对准窗外,定格了一片璀璨如梨花的夜空。后来每次翻到这张照片,你总会默然良久:那是最后一次,陪母亲跨年。
你继续往后翻动相册,照片的色彩渐渐鲜亮起来。这些年,全家不再执着于回老家过年,脚步越走越远——广东温润的冬日、秦皇岛清冷的海风、北京胡同里红艳的灯笼、南京秦淮河朦胧的夜色,都成了背景。镜头里,女儿总是打扮得明亮亮的,对着镜头比“耶”,笑容像跃出云层的朝阳。
都说照片是时光的容器,盛着无法重来的过往。每一张都是一枚坐标,标记着岁月的河流转弯处,也镌刻着血缘里不曾褪色的温度。那些定格的瞬间,像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珍珠,被记忆的线轻轻串起,连成一段独属于你——也属于每一个中国人的——新年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