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滋味

腊味穿海而来

彭红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2月02日 第 13 版 )

手机弹出取件提醒的那一刻,我正在院里翻晒前两天从菜场买来的梅鱼。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气息,拂过网筛里的鱼干,远处的潮声隐隐约约。

拆开快递纸箱的瞬间,一股醇厚的肉香混着柏树枝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空气中的海腥味。心里升起一阵莫名的暖意,仿佛触到了跨越两千多公里山海的温度。

腊肉有烟熏味和五香味两种,金黄色的腊肉泛着油光,肥瘦相间的纹理浸透着时间的沉淀;香肠有我喜欢吃的川味和丈夫爱吃的广味,肠衣上留着母亲扎节用的棉线,像刚做好的新衣留下的线头。每一节香肠都匀称饱满,藏满了故乡的日月星辰。

指尖抚过腊肉表面略带粗糙的肌理,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到冬月,母亲便开始筹备腊味的日子。四川的冬天湿冷刺骨,却总被一股暖融融的烟火气包裹。母亲买来最新鲜的五花肉和前腿肉,五花肉做腊肉,前腿肉做香肠。

我在灶台下烧火,看着母亲把盐和花椒、八角、桂皮等香料一起放到大锅里炒,炒得盐略微泛黄、香料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时,先在一条条五花肉上抹点高度白酒,再抹上带香料的盐,她的动作娴熟而认真,每一块肉都要反复揉搓,确保调料能渗透到每一丝肌理。“盐要抹合适,不要太咸,也不能太淡;酒要抹匀,才能去腥还增香。”母亲的声音混着灶里柴火噼啪的声响,成了我童年冬日最温暖的背景音乐。

抹好调料的肉放盆里腌上三四天入味,然后分一半挂在院子里晾晒,这是五香味的腊肉。另一半,母亲会特意搭起一个简易的小棚子,用柏树枝、橘子皮、花生壳来生火熏制。烟雾袅袅升起,带着草木的清香,弥漫在整个院子里,连墙角的霜菊都沾染了几分烟火气。我和妹妹围着熏棚追逐打闹,鼻尖萦绕着肉香与草木香,心里盼着腊味能快点熏好。母亲则会时不时掀开棚帘查看肉的颜色,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那些日子,整个村庄都飘着腊味的香气,那是独属于故乡的年味,浓烈而温暖。

香肠的制作更是热闹。那时候没有打肉机,全靠手工切,全家人一齐上阵,父亲把肉皮剔下来,母亲把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薄片,放到大盆里,加入辣椒粉、花椒粉、姜末等调料拌匀,将肠衣套在特制的漏斗上,父亲将肉馅缓缓灌入;母亲负责把灌入的肉馅往下挤,并用棉线将灌好的香肠扎成一节一节,我和妹妹按母亲的指点负责用针在肠衣上扎出一个个小孔,防止晾晒时胀气。谈笑声中,一串串饱满的香肠挂满了屋檐,像是一串串红色的灯笼,诉说着过年的喜庆。

如今远嫁舟山,海岛的年味与故乡截然不同。这里的新年,没有柏树枝熏制腊肉的烟火气,但海岛人会把鳗鱼、梅鱼、鱿鱼、带鱼等海鱼剖好晾晒成鱼干。过年有丰盛的海鲜大餐,鲳鱼、梭子蟹、海螺、海虾摆满餐桌,味道鲜美。我却始终感觉少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一种让人心安的归属感。

我自己曾试过在海岛制作腊肉和香肠,但味道始终不及家乡的好吃,可能是气候或湿度原因,后来只得放弃。

将母亲寄来的腊肉和香肠挂在阳台上,阳光洒在上面,油光发亮。海风吹过,腊味的香气与海风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既有故乡的温暖,又有海岛的清新。

我切下一块腊肉和一截香肠放进锅里。水沸腾起来,那浓浓的香气渐渐飘满整个厨房。切下一小块放到嘴里咀嚼,咸香适中,肥而不腻,瘦肉紧实有嚼劲,肥肉则入口即化,满满的都是家乡的味道。那一刻,乡愁如潮水般涌来。

丈夫尝了一口,笑着说:“还是咱妈做的腊肉香肠最好吃。”看着他满足的笑容,我忽然觉得,母亲寄来的不仅仅是腊味,更是对我们的思念与牵挂,是跨越山海的亲情与温暖。

看着桌上的饭菜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充满了温暖。海风依旧吹拂着,却不再让人觉得寒冷;海岛的夜空因这份来自故乡的腊味,变得格外温馨。

腊味穿海而来,带着母亲的爱与牵挂,带着故乡的烟火气与年味,抚慰了远嫁女儿的思乡之情。无论走多远,无论身在何方,故乡的味道永远是心中最温暖的慰藉,母亲的牵挂永远是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