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岁月里的腌萝卜
谷均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2月28日 第 08 版 )
岱东产三宝:夏天的西瓜、秋天的花生,还有冬天的萝卜。沙洋萝卜在海沙里长大,叶片青葱葱的,外皮滑溜溜、白净净。老百姓手巧,一个个肥嘟嘟的萝卜,能变出各式各样的美食来:萝卜羹、萝卜烧带鱼、腌萝卜、萝卜丝、风萝卜、酱萝卜、糖醋萝卜、萝卜排骨汤……样样落胃。
岱山人常讲沙洋萝卜“好吃、实惠”,这话一点不错。花生收好后,海边的沙田从来不肯空着。沙地松一松,用不着深翻,撒一把萝卜籽,浇点水,落点雨,不出半个月,绿油油的萝卜缨就齐刷刷钻出来,迎风摇啊摇。再过些日子,拨开细沙轻轻一拎,白胖胖的萝卜便冒出土来。
我小辰光,屋里的萝卜多得吃不完,祖母就会放一些到缸里腌起来。如今虽然不一定靠腌萝卜过冬,但它早成了饭桌上的一道家常菜系。祖母总念叨:“冬吃萝卜,夏吃姜,来年勿会生毛病。”冬日海风呼呼响,没点酸食压一压,身骨真当抵不牢寒气。而这酸食里头,最落人心的,就是腌萝卜了。
一到冬天,家家屋檐下、墙角边,总摆着几只腌萝卜陶瓷缸,成了冬日里的老物件。萝卜拔回来,先掐下叶子,嫩的炒鸡蛋,老的喂鸡,一点不浪费。剩下的萝卜倒进大木盆,用井水哗哗洗净。沙洋萝卜皮薄,搓两记就滑溜溜,透出水润的光。洗清爽的萝卜沥干水,摊在竹匾里,随海风吹吹晒晒。等到表皮起皱、摸上去紧绷绷,就好切条切片腌起来。
腌萝卜要用家里的老瓷缸,外型口小肚圆,多是上代传下来的,缸壁全是岁月的斑驳,用它腌出来的萝卜才透骨入味。萝卜条倒进陶缸里,撒几把粗盐反复揉搓,盐粒慢慢“烊”掉,萝卜条渐渐变软却仍旧韧结结。静置三日,缸底渗出清汪汪的卤水,萝卜条软中带实,透出咸香气。这时,把萝卜连卤水一道装进小口坛中,摆几片生姜、一撮干花椒,再加两三片秋天晒燥的橘子皮。灌满凉井水,盖紧坛盖,坛沿口浇上水密封,摆在檐下阴凉角落,等时光给它新的生命。
十几日过后,人还没走到瓷坛边,一股酸香已经隐隐飘过来。掀开坛盖的刹那,浓浓的酸气带着姜的鲜、陈皮的清甜,直冲鼻头,让人口水都渗出来。腌好的萝卜泛着浅浅的黃,捏一把紧笃笃、弹手手。咬一口“咔嚓”响,脆得嗦嗦落,酸里裹着花椒的微麻,还有陈皮的回甘,咸淡适中,越嚼越有味道,饭前空口都能吃好几块。
腌萝卜配粥,是海岛人家最平常的早饭,也是最暖心的味道。清早,灶台上咕嘟咕嘟熬着稠糊糊的杂粮粥,盛一碗,搭几筷腌萝卜。粥的绵软混着萝卜的脆酸,一口落肚,暖意从胃里漫开。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夹着粥香同酸香,浑身都舒坦。那鲜酸解了粥的淡,温润又压住萝卜的冲,一碗粥配半碟萝卜,吃得人热乎乎,出门也扛得牢海边的冷风。
汪曾祺写过腌萝卜就馒头也香,我想他要是尝过岱山的沙洋腌萝卜,肯定更加中意这份清爽。海岛人的生活不张扬,渔民出海归来,喝碗热粥或泡饭,吃几块腌萝卜,一身的疲乏就消了大半;种田人做农活吃力了,中饭时夹几筷,胃口也开了。这看不出的腌萝卜,带着沙土地的实诚,藏着岁月的暖意,安慰着平常日子里的辛苦。
我小辰光总跟在祖母身后面。看她蹲在院子里搓洗,一双手糙糙的,却蛮活络;看她坐在竹匾边,任海风吹动白发。她总是笑眯眯对我讲:“等腌透嘞,先给你切两块过过念头。”每到父亲放工归来,祖母早早就揭开封坛,搛满一碟腌萝卜,催道:“快点趁热吃,配粥解解乏。”那辰光只晓得好吃,后来才懂,缸里腌的是萝卜,还有祖母藏在时光里的牵挂,是家的味道。
世间的美好,大概都藏在这些日常物事里。沙洋萝卜,长在沙地,带着泥土的温润;腌在缸中,浸着海盐的醇厚和时间的沉淀;端上台面,裹着亲情的暖意。这味道,混着海岛的风、乡土的情、邻舍的暖,还有海岛人勤俭韧结的性子,早刻进骨子里了。一口下去,是舌尖的清爽,更是心底的家乡。想起时,满满都是暖意,暖心又暖胃,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