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娘上茶山

何红意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2月28日 第 08 版 )

我本不想带母亲去的。三年了,她没再上过这茶山。五个月前还住院了一阵,出院时人像被霜打透的秋草,靠着拐杖一寸寸重新学步。我怕那拐杖就此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谁想,人的生命力竟像石缝里的草籽,一场透雨一点日头,便又挣出倔强的绿。拐杖终于倚在门后,她又成了院里忙得脚不沾地的老太太。

母亲知我要上茶山为来年春茶备荒,眼睛倏地亮了,像暗炭被风吹出红星。“我也去。”她说得简短,却不容商量,随即又嗫嚅:“路有陡坡,不知吃不吃得消。”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期盼的眼神,点头:“去吧,有我在。”我懂,她想的不是一次登山,是想看看自己是否还能“有用”。

晨露褪去,山路蜿蜒。我走在前,提着镰刀,背着热水壶和保心丸,走几步便回头。母亲跟在身后,脚步慢而稳。呼吸声重了,像一架老旧却精心保养的风箱,呼哧呼哧,节奏分明。遇陡坡,她便伸手抓住路旁坚实的树枝借力。那手关节粗大,扣在粗糙树皮上,却显得有力。我不敢扶,怕那搀扶本身便是对她衰弱的提醒。她也不要我扶,只全神贯注看着脚下,仿佛世上最重要的事,就是走稳眼前这一步。

终于到了那片野茶林。向阳坡上,茶树与茅草、蕨类纠缠,恣意生长。阳光透过杨梅林的缝隙洒下,光斑在墨绿叶上跳跃,空气里满是草木晒暖后的青涩芬芳。母亲长舒一口气,靠着一株老茶树立住,额上沁着细汗,胸膛微伏,脸上却漾开极舒畅的笑意,从嘴角漾到眼尾深纹里,整张脸生动明亮起来。“就是这里了。”她用手在空中划了个圈,声音带喘却满是熟稔,“现在割草剪枝,来年芽才发得好。”

我放下背包,挥动镰刀。“唰唰”的脆响在寂静山谷传得很远,荡回来,听着有些寂寞。母亲也割起来。我挨着她,时时留意。她时而蹲身割去刺树,时而踮脚,将一茎被藤蔓缠紧的茶枝小心解脱,动作轻柔专注。这让我恍惚,似看见她年轻时的样子。

“这株前几年还小呢。”“杨梅树得‘打脑’,遮阴了,长太高也摘不到……”她絮絮说着,声音融在山风里。那些旧事,这山的年月,便随着她的指尖,从茶树的纹理间流淌出来。我才恍然,我所以为的“野”茶,每一丛都有来历,都牵着一段被遗忘的光阴。

近午时分,我抵达山腰,一株野柿在暖阳里红得诱人。回头看母亲,她不知何时已坐在一块青石上,静静望着远处。她看得那样出神,显出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坦然的平和。她的姿态,诉说着满足与安宁。

“回吧。”我轻声说。

“嗯,回。”她应着,手撑石头慢慢起身。

下山路上,她的步子踏得实实在在。眼睛清亮,不见疲惫。我知道,明日朝阳升起时,她依旧会早早起身,喂鸡浇菜,仿佛不曾有过这场跋涉。

这便够了。世间最好的光景,或许并非万般顺遂,无灾无难。而是80岁的母亲,还能与儿同上茶山;是嶙峋的手,还能抚摸岁月的茶树;是疲惫归途上,有炊烟可望,家园可回。

母亲走在我身边,微微喘着,却是安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