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滋味

寻梦者老曾

张学璞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2月18日 第 11 版 )

昌国街道办斜对面的胡同里,有一个小家电维修店铺,店铺里外共两间,里间昏暗潮湿,巴掌大的窗户常年不见阳光。外间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破旧电器以及各式各样的散碎零件,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老曾小家电维修。

我初到舟山时,曾经借住在大学同学租的房子里,也就是小家电维修店铺的里间。那时候,我和同学都很穷,我平生第一次吃茄子汤也是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同学不知从哪里淘来一个电磁炉,还有一口脏兮兮的铁锅,他就用这两个工具热情地招待了我。他把茄子切成小块,放油翻炒,然后加水焖煮,最后放入酱油、盐等调料,主食就是街边买的馒头。茄子我经常吃,但这种做法还是头一次,原本以为难以下咽,没承想竟然十分可口。

关于曾姓房东,同学跟我讲过他的故事,不过都很零碎,听说是安徽人,四十七八岁模样。老曾很早就来了舟山,离异后在舟山找了一个女朋友,女人老家在东北,就在小家电维修店铺斜上方100多米处开了一家理发店。两个人在胡同后面租了一间民房住在一起,但一直没领结婚证。

我一直没见过这个房东,直到来舟山大半个月后,那时我刚安顿好工作,在一个冬日的周末午后,我悠闲地坐在店门口台阶上晒太阳,手里还捧了一本小说集。我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刚要闭一会眼睛,就听见有个男人说:小伙子,你坐这儿干啥,要修理小家电吗?

我说,我住这里。住这里?我怎么不知道。男人从屋里拿了把小板凳,在我旁边坐下来。我恍然大悟,眼前的男人应该就是同学口中的曾姓房东。我连忙说,曾哥啊?我是临时借住在我同学老魏这里的。

哦,老魏的同学啊,我说呢。曾姓房东热情地说,看啥书呢?

我扬了扬手中的书,苏童的小说集。我问,你平时也爱看书?

他说,我不喜欢看苏童的书,太阴暗,看完心里堵得慌,我喜欢看莫言的书,读着有意思。没想到看上去满身油腻腻、一脸粗糙的汉子竟然也读小说,我又惊又喜,自从大学毕业后,每天忙于工作生计,竟有好久没跟人讨论过文学了。

我们两个人在暖暖的阳光下聊起了文学,聊了很多喜欢的作家、喜欢的作品。老曾兴奋地说,你等我一会,我有东西给你看。说完老曾站起身,蹭蹭地向胡同另一头跑去,眨眼就没了踪影,就在我愣神之际,他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在我身旁重新坐下,动作十分小心地打开档案袋的封口,从里面拿出厚厚的一沓稿纸。老曾把稿纸递给我说,这是我新写的长篇小说,你抽空看看,帮我提提意见。

老曾的字写得不漂亮,但很规矩,一笔一划,力道十足,在这个尽是电脑的年代,已经很少有人手写文章了,面对这厚厚的一摞稿子,我肃然起敬。我很认真地读了几页,但实在读不下去,词不达意,构思逻辑更是混乱。后来老曾催问过我几次,我都给含糊过去了,再后来实在推脱不过,就昧着良心夸赞了几句。

老曾听了,脸上乐开了花,他一边修理电器,一边抬头满脸真诚地说,还是你懂我,不像我媳妇,天天骂我不务正业,不赚钱写狗屁小说,有时候真不想跟她过了。

大概又过了大半个月,老曾买回来一台二手电脑。在安装电脑的那个晚上,老曾开心得像个孩子,拉着我和老魏非要喝几杯,我们三个人就在那个小得可怜的维修店铺里,在那个满是碎零件一不小心就碰得叮当响的屋子里,吃着老魏做的茄子汤,喝起了老曾在小卖部买的廉价二锅头,唯一的下酒菜竟是一盘花生米。

老曾喝得满脸通红,大着舌头对我和老魏说,你们等着,迟早有一天,我写的小说能出版。我和老魏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低着头吃着碗里的茄子汤,再抬头时,老曾已经倚在凳子上睡着了。

2018年冬季,我搬离了老魏的出租屋,自己一个人住进了单位的公寓房,也是在那年冬天,我的第三本书出版了,我把老曾的故事写进了其中一篇小说。我拿到样书后,第一时间去了老曾的维修店,但大门紧闭,此时老魏也回了河北老家,我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竟然发现,我一直没有老曾的联系方式。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走进了不远处的阿红理发店,我在门口向屋里望去,一个胖女人正在忙碌着。我想这个女人应该就是老曾的女朋友了,原本想问问老曾去了哪里,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后来听维修店旁卖水果的邻居说,老曾和女友分手了,原因很俗套,女方嫌弃老曾不挣钱,天天憋在屋子里鼓捣电脑。再说现在人们生活条件好了,小家电也没几个钱,坏了买新的,也很少有人拿来修理,老曾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我听了鼻子发酸,没过多久也就释怀了,人这一辈子不都是这样,忙忙碌碌,只为碎银几两,梦想这个东西在苟延残喘面前,又有多少分量。

今年冬季,我去昌国街道办事情,鬼使神差地又去了老曾的修理店,店门依旧紧闭,与以往不同的是,门口的玻璃上贴了两张打印纸,纸上写着旺铺出租等字样。

我站了一会儿,终于回头走了,边走边想,老曾的小说梦应该已经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