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家村的石头

陈斌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2月15日 第 13 版 )

石头是余家村光阴里最坚硬的骨骼。在长白岛西北部,绿林里,山岙上,灰白、粗粝的石块像一本本厚重的史书,更像一个个沉默的老者,带着数百年风雨剥蚀后的斑驳纹理,沉静地告诉我们,海岛古村真正的岁月沉淀下来,时光倒流,炊烟延缓,老屋露出木格窗和双翘脊。我们侧身穿过窄窄的石门,书页一翻,风力发电机的嗡嗡声立刻被按了静音。

清末民初,余家村的石头房变成了凝固百年的画境。我们这时候才愿意停步打量它,咖啡浮着白沫,像刚被浪打上来的小蟹,喝一口,海岛就在舌尖翻了肚皮,这就是阅尽千帆的意思了。

去年盛夏,我和妻子回长白岛,在村口,遇到一位阿伯,知道她是长白人,便指着层层叠叠的石屋攀谈起来。我们像听故事的孩童那样,静静地聆听数字的变迁,惊诧、叹息,为古村的兴衰。

余家村隐匿在三面环山、一面朝海的畚斗形山岙里。《村落考证》里记载,这儿曾是乾隆年间余姓、虞姓居民的迁徙地,是保存最为完整的古老村落之一,繁衍生息已有三百年的历史。先人开山取石,依山而建,层层铺展,院、墙、路全用石砌,坚固防风,入画入梦,有很多故事。尤其是穿过那条连接外界的长长隧道得见余家村时,如“穿越黑暗而见桃花源”。

余家村怀旧之物还有接天水的大水缸,是活泼泼蹲在泥地院子里的器皿。布满青苔的石板旁多这种大缸,下雨接无根水,天晴映蓝天白云,也被叫作“天水缸”。现在再腌不了梅干菜,只能腌自己的叹息。但我们太喜欢这老式的生活工具了,一口大缸,如镜如渊,敦厚守拙,偶尔有麻雀停驻。院落的角落也很好看,小小磨刀石上落满了灰尘,我用指节叩它,叮,是铁锈味的回声。石头是死物,它们挤挤挨挨倚靠着一棵柿子树生长着沉睡着。

多数石头房生长在视野开阔的高坡土地且能俯视全村的地方。此处的氛围“酿诗”极好,有一种海子诗歌的味道。我想着,和妻子下一次回长白,定要住上一晚,劈柴喂马,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听说有的人专程来寻找七零后的童年记忆,寻找床头木箱上的煤油灯用以治疗乡愁。这里为人所熟知的旧物还有手摇井、水桶、石台阶、碎石路、早年的标语等。余家村人家的日子每天清晨在公鸡的鸣叫声中集合,有专门的日光带着它们往和风煦暖的方向去。炊烟正升起,老人们或在地里种菜复种菜,或坐在上街沿边悠然望大海。

老屋身上垂挂着很多藤蔓,不需要主人耐心地清理。“牧草之王”苜蓿若是开在这里,花语也该是守望与知足。清代传下来的生活方式,如今成了现代人的奢侈品。

妻子熟悉这里的各种建筑,介绍石围墙是百年前的防御,坚硬而冷峻,它能够挡海风、护家院、生青苔,属岁月留痕;镂空木窗也是百年前的审美,它精致脆弱,可观四时景、接纳阳光、通风透气,建筑史将其列为经典,它在老屋的主要使用方式,是框住风景,定格时光和流年;手摇井则是生命之源,长白人认为井水可养一方人。阿伯说,口渴之时,以井水饮之,一身皆爽。

剥落的“海防前哨”四字,“哨”字只剩“口”,像被谁咬下一半。它替古村守着静、慢、真,与世之喧嚣对峙。

我们走了,把落叶放进石缝,石头就此合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