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爱踢毽的少年

吴跃华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2月04日 第 12 版 )

童年踢毽子的场景还记得吗?不管多晚,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总有人在踢毽子。

毽子是自制的,找几枚“乾隆通宝”或是磨得光滑的铁片作底,从大公鸡尾巴上偷偷拔下最油亮的那几根羽毛,用布包了,拿小钉锤仔仔细细地敲紧。那毽子踢起来,带着一股神气。

那时的我们,膝盖像是装了弹簧,脚尖仿佛长了眼睛。最简单的“单踢”,能一口气踢上百个,毽子像只温顺的鸟儿,在脚尖一起一落,划着规律的弧线。可真正让我们眼睛发亮的,是那些带着招式名头的花样。

“鸳鸯拐”——左右脚轮流开弓,身子要像风中杨柳般摇摆;“苏秦背剑”——把下落的毽子用脚后跟潇洒地向后一磕,背后仿佛真长了眼睛;最绝的是“佛顶珠”,得屏住呼吸,额头向前轻轻一迎,让毽子稳稳停在眉心,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

李奶奶家的小黑狗是我们最忠实的观众,也是最爱捣乱的“球童”。毽子一落地,它便旋风般冲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好奇地拱着,直到被我们笑着赶开。那时我们中间有个叫“刚子”的男孩,个子最矮,胜负心却最重。他为了练成“双飞燕”,每天放学都在墙根下自己练,膝盖磕青了也从不吭声。直到那个黄昏,他第一次连续成功三次,我们全都停下为他鼓掌,他涨红的脸上,汗水和笑容混在一起,像雨后绽开的石榴花。女孩们的马尾辫甩成了流星,男孩们争强好胜,为了一个“双飞燕”的动作较劲,摔了跤,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血痕,也只是龇牙咧嘴地吹口气,爬起来再战。

那时候,快乐是有声音的。是毽子底托敲在布鞋帮上那一声清脆的“啪”,是计数时七嘴八舌的嚷嚷,是母亲们从巷子深处传来的、拖着长音的呼唤“回家啦……”那呼唤总要响过三遍,我们才肯罢休。

如今,偶尔在街头看见卖毽子的,多是塑料片配上艳丽的化学羽毛,规整,却失了魂魄。我买过一个,却再也踢不出童年那道灵动的弧线了。

不是毽子重了,是我的脚步沉了。不是技艺生疏了,是那份可以为一根鸡毛而专注、为一个花样而欢呼的简单心境,被岁月悄悄偷走了。

但我知道,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那枚用鸡毛和铜钱做成的毽子,从未落地。它一直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在那些永不散场的童年黄昏里,一起,一落。而我们,都曾是那个能让它飞舞的无所不能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