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漫谈柚子

张洁琼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1月20日 第 12 版 )

从我有记忆开始,外婆家院子就有棵柚子树。这棵树远比院子东南隅的桂花树存在更早。至于早到什么时候,很多亲戚对外婆小院的记忆叙事里都有这棵树的影子。外婆的子侄辈们春节来拜年时,总要伸手摸一摸树干,再轻轻踢上两脚。好像这样做能让这棵树来年长得更茁壮一样。

暮春初夏的时节,这棵叶子稀疏的树会不声不响地开乳白色的小花。柚子花香清冽略带点辛味,以至于我一直觉得柚子花是清苦的。到了初秋,这棵树会零星地结上两三个球形的果实。对于这果实的叫法,我家是没有统一标准的,有时叫“抛头”“大抛”,有时叫文旦。

小时柚子成熟的季节,大人们总爱逗问我要不要吃大抛。年幼的我一直以为大人们说的是“大炮”。我那时猜测大概是球形的果实像炮弹,所以才叫它“大炮”。

外婆家的“大炮”我是不爱吃的。从枝头刚摘下来的果实需要在阴凉通风处放段时间再剖开来吃。小时候,我以为这是吃之前约定俗成的仪式,现在才知道这是果实的“辞水”。外婆家的“大炮”即使“辞水”了,也非常难吃。因为果树没有嫁接过,果实皮厚瓤少,还酸得倒牙。等我再大点读到杨万里的“梅子留酸软齿牙”,我是很感同身受的。

物流发达后,天南海北的柚子圆溜溜地滚入了岛城人家。福建漳州平和的三红柚、广西容县的沙田柚、玉环的文旦蜜柚、宝岛台湾的花莲文旦柚……可以说是百柚齐放,各有特色。但买到好吃的“报恩”柚子有点像开盲盒,还需要点运气。有次,我在水果店店员包甜包好吃的热情推荐下买了个小贵的柚子。回家剖开一尝,果肉寡淡无味,气得我都想要连皮带果拿回水果店去。

几年前的夏末,朋友去西双版纳旅行。她旅行结束前给我寄了整整一麻袋的青柚子。这是一种叫“东试早”的傣柚。个头不是很大,果皮呈青色或青黄色。这种柚子皮薄易剥,果肉清甜多汁,回味微苦。在夏末秋初的高温下,吃上几瓣“东试早”,不亚于在山涧寻得一汪清泉。朋友告诉我,这袋老树傣柚来自于东风农场。这是一个当地著名的知青农场,说不准这柚子还是当年上山下乡的知青们栽种的。

柚子可以说全身都是宝。家里要是有小孩子,手巧的大人在剖好柚子的同时,能成功变出一顶柚子帽。柚子帽扣在头上是不少人记忆里最美好的中秋月夜记忆。柚子皮可以做蜂蜜柚子茶,可以做润喉的柚子糖,还可做菜肴。某年的春天,我在顺德吃过一道黄鳝焖柚子皮的菜,至今念念不忘。这是一道“妈姐”菜。

南粤地区有句俗谚:“食在广州,厨出凤城。”“凤城”指的就是顺德,而“妈姐”菜是顺德菜系里重要的一支。清末民初时,有一批当地年青女子自梳头发从家庭里走出来,远赴南洋去大户人家中帮厨做女佣,成为了南洋人口中的“妈姐”。这个时代印记下,特殊的小众群体集体创造了顺德菜与东南亚香料融合的“妈姐”菜。

黄鳝焖柚子皮烹饪过程很繁复。黄鳝土腥气重,柚子皮苦味十足,需要火炙、刀削、焖煮等诸多工序。成品的菜肴里,黄鳝的肉香丰富了柚子皮单调的滋味,柚子皮的清爽微苦又适宜地去除了黄鳝的土腥和腻味。两者的珠联璧合是“妈姐”们的巧思妙想。做菜帮佣几乎用尽了她们一生的最好时光。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在漫长单调的异国岁月里,创新开发烹饪菜肴也成为了她们生活中重要的支点。

食物本身是最纯粹的东西。但当它和人类产生联结时,它就变得拥有记忆,富有故事。又到了本地皋泄柚子上市的季节,也许今年的香柚又会带来新的记忆和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