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滋味

迟桂花

吴永谷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1月13日 第 12 版 )

今年立冬迫近,小岛的桂花才迟迟地开。虽来得晚,香气却比往年更浓烈、更热忱。清晨推开窗,那股香便汹涌扑来,不由分说地漫进屋里,把人裹得严严实实。走在路上,还没见着桂花树的影子,香气已先窜到跟前,引着你一头跌进它设下的甜蜜陷阱。

同事折了一枝放在办公桌上,整个办公室便氤氲在缠绵的香气里,连枯燥的工作,也多了几分意趣。

这迟来的桂花,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融进日子里,让人莫名踏实。它仿佛在说,我虽开得迟,可一旦开了,就要不管不顾、真真切切地香个痛快!

这份热烈,让我想起一位文友。

我们是在一次文学沙龙上认识的。她坐在我旁边,热情地自我介绍:“我叫李桂琼,大家都叫我‘老桂’。”我一听就笑了,这称呼,和她那身素雅的气质实在不太搭。她穿一袭白裙,戴金丝眼镜,贝雷帽斜斜扣在发间,说话温温款款的,低眉含笑时,活脱脱从画里走出的江南女子。见我疑惑,她大大方方地说:“我们那辈人,都爱这样互相称呼。”

聊起来才知道,我们之间竟隔着25年的光阴。她说:“真羡慕你,这么年轻就开始写作了。”我回她:“人生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她点点头,说和我投缘。那天,我们互留了联系方式,约好一起读书写文章。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她分享的文字。有时是报刊上一段文摘,有时是丁立梅、迟子建的散文,偶尔也有卞之琳、郑愁予的诗。她不仅读,也坚持写。日记、公众号、零散的初稿……一天都不落下。受她影响,我也开始日日练笔,可生活琐事一多,难免懈怠。向她讨教坚持的秘诀,她只是笑:“哪有什么秘诀?我年过半百才开始写,每一天都格外珍贵,舍不得浪费。”

一位前辈曾评价她的文字:“老桂的文章,经得起慢慢嚼,能咂摸出岁月的味道。”的确,她对待写作,就像对待穿衣打扮,总是认真得体,带着一种虔诚。那些天真的童年、热血的青春、厚重的中年……都被她一一揉进字里行间。

我想,老桂不正像这迟桂花吗?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底气。走得慢,反而更稳;开得晚,却香得更沉。

老桂的女儿和我同龄,我母亲又和她差不多岁数,这让我们之间多了不少话题。她偶尔为女儿的事发愁,我就以年轻人的视角帮她分析;而我从她那里,也渐渐读懂了自己的母亲,明白了那些曾经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伤她的心。

有一次,我对她说:“真遗憾没能早点遇见你。”她却引用书里的一句话,回道:“我不遗憾没有在最好的时光遇见你,因为遇见你之后,最好的时光才开始。”

是啊,不论什么感情,遇见了,就是最好的开始。晚一点又何妨?反而更沉静、更绵长,像被时光浸透的桂花香。

那天回家,看见几位阿婆在打桂花。树下铺着旧布,一竿子打下去,碎金似的花簌簌落下,香气四散。一位阿婆见我站着看,笑眯眯地说:“晚桂花最香!做糖、酿酒、泡茶,喷香!”我被那声“喷香”打动,也上前采了一小捧。晚上煮酒酿圆子时撒上几朵,果然,满屋喷香。

本地人都说,今年桂花是来得最迟的一次。可那又怎样呢?它依然把小岛的秋天,熏得甜暖而妥帖。

郁达夫在《迟桂花》里写:“桂花开得愈迟愈好,因为开得迟,所以经得日子久。”愿你我都能做一朵迟桂花,不必争先,不必慌张,慢慢积攒整个秋天的风露,在渐凉的日子里,不急不躁,放出那缕幽远的甜香。静静地、执着地,散发属于自己的历久不散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