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气一直不退，到了十月下旬才正式入秋，转眼就要到立冬。今年的桂花开得晚了些，直到近日，一阵馥郁才开始裹住周身。

风里的桂香浓得化不开，却带着几分清冽。桂花落在地上，是细碎的浅黄，铺得草丛间、石板缝里都是，添了几分温柔的秋意。可这桂香与秋景，没让我沉醉多久，便径直勾着思绪往回走——外婆的桂花年糕，又在记忆里冒了出来。

小时候，每到桂花飘香的深秋，外婆总会惦记一件事：那就是腌制一瓶桂花。那时桂花树很稀少，得托人去宁波购买。买来新鲜桂花后，外婆便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就着午后的阳光，一点点拣去桂花里的细枝与杂质。等桂花拣干净，她就取来玻璃罐，一层白糖、一层桂花细细铺好，每铺一层都轻轻按压，最后拧紧盖子储存起来，还告诉我们：“等做了年糕，就用这个炒桂花年糕吃。”上世纪八十年代物资匮乏，我们便天天盼望着那一天早点到来。

终于等到晚稻入仓，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准备做过年的年糕。我家的年糕刚做好，外婆第一件事便是取出存了许久的糖渍桂花，给我们炒一次桂花年糕。“这桂花年糕寓意好，吃了桂花年糕，生活一年比一年好，日子一年比一年甜，一年比一年香。”她一边往锅里倒热油，一边认真地跟我们说。

可对我们小孩子而言，这些寓意并不重要，味蕾的感受才最真实。年糕切成薄薄的一片片，在热油里慢慢煎至金黄，再挖一勺琥珀色的糖渍桂花倒进去，瞬间，甜香混着桂香就漫满了屋子。外婆把炒好的桂花年糕盛在瓷碗里，递到我手上时，总不忘叮嘱：“慢点吃，别烫着。”金黄的年糕裹着细碎的桂花，咬一口又甜又糯，热气裹着桂香钻进喉咙，连心里都暖融融的，只觉得这便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可现在，外婆已离开我快三十年了。岁月无情，带走了外婆，却没带走桂花年糕的香气与回忆。如今再闻到这满城桂香，看樟树叶落在肩头，仿佛还能看见外婆坐在藤椅上拣桂花的模样，还能想起她念叨桂花年糕寓意时的认真，更能尝到那碗让味蕾记了半生的甜糯年糕。风又吹过，桂香更浓了，我站在原地，轻轻闭上眼，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晚稻刚入仓、满院都是桂香与年糕香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