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肯德基,一个时代的青春坐标

周权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1月03日 第 13 版 )

这消息是偶然在手机上瞥见的,像一粒小石子,无意间投进了心湖,漾开的却是层层叠叠、怎么也数不清的波纹。舟山第一家肯德基,那个门脸,那座红白相间的标识,于2025年10月26日关店。于我而言,它早已不只是一家餐厅,而是一座时间的码头。

我的青春,曾在那里一次次靠岸,又一次次起航。

记忆的闸门,最先涌出的是一股带着咸腥气的海风,和几张被攥得温热的十元纸币。那是2006年的元旦,我赚到了大学期间的第一笔稿费,不多,却足够兑现一场给自己的、颇具仪式感的犒赏。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暖烘烘的油炸香气与明亮的灯光瞬间将我包裹,那是一种与门外湿冷老街截然不同的“现代”气味。我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金黄的汉堡,仿佛捧着的不是食物,而是整个独立而崭新的世界。那一餐,滋味早已模糊,但那份用自己挣来的钱兑换的自由与骄傲,至今唇齿留香。

往后的日子,这家肯德基更成了我大学生活的一个坐标。从2006年到2009年,每个周二夜晚,是雷打不动的“肯德基与电影院”。下午课程一结束,先直奔电影院买票,当时周二凭学生证买电影票打对折,然后坐在店里悠哉乐哉啃着炸鸡翅,再攥着半杯没喝完的可乐,小跑着去舟山影城。最大的乐趣无异于看完电影写影评的稿费,扣除饭钱和电影票钱还略有盈余。

那时的肯德基,总少不了我们的聒噪。丸子这个舟山土著开业第一天就被妈妈带去吃了“洋快餐”,现在估计小南也不大爱吃了;老祝说自己人生的第一次肯德基就是在这里吃的,现在他改喝速溶美式了;小光快毕业那会儿在店里连续吃了好几天肯德基,嘴里都是鸡肉味;我无疑是常客,在店里谈论着课堂上的趣闻,吐槽着某个老师的奇葩课堂,争辩着电影里的情节,也畅想着遥远而闪亮的未来。那些周末午后的肯德基,是青春盛宴的前奏,是狂欢与友情的加油站,喧闹,饱满,充满了无限的活力。

直到2009年的6月,它的味道变了。毕业前夕,空气里都弥漫着离别的微尘。我们依旧三五成群地坐在老位置上,可乐杯壁上的水珠,像极了强忍着的泪水。话题不再是未来,而是各自即将奔赴的、没有彼此的远方。咀嚼声变得缓慢,笑声里也掺了苦涩。那一刻的肯德基,像一座温暖的孤岛,我们暂避其上,试图用熟悉的滋味,去冲淡那弥漫在人生海海上名为“各奔东西”的愁绪。

2012年的夏天,我正式和舟山说了再见,而后的日子里,我如同候鸟,时常回到这座海岛城市。每一次,都会路过那家店。它像一个旧识,静静地立在街角。我透过车窗望它,看见里面依旧坐着年轻的、喧闹的或沉思的面孔,如同当年的我们。可我,却再也没有走进去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推开门,发现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并未坐在那个固定的座位上等待。我怕那熟悉的味道,会瞬间击穿我这些年构筑起来的所谓成年人的铠甲。

如今,它终于要彻底关门了。这仿佛是一个正式的宣告:那个以它为坐标的青春时代,终于被盖上了最后的邮戳。它将不再是现实中一个可以路过的地点,而将彻底地、完整地,退守到记忆的版图之中。我只能用这些文字,在记忆中闪现曾经的一幕幕,看那盏曾照亮我无数夜晚的橘色灯光,如何熄灭;看那座红白相间的招牌,如何被新的门面取代。

它关闭的,不只是一家快餐店,是我青春的一个显眼的注脚,是回得去的舟山,却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周二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