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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
又是一年重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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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5年10月27日 第 13 版 )
工作越是忙碌,心里那份对父母的亏欠就越重。他们年事已高,却少有言语,只把思念藏进日复一日的等待里。我总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就好好去陪陪他们。可时间不等人,一转眼,又到重阳了。
记忆里的重阳,是乡村被点燃的灶火,瞬间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灶头上,都蒸着几笼重阳糕,把散在各处的儿孙喊回来尝尝家里的甜,也把切好的糕条分给邻里,图个热闹喜庆。
祖母做的重阳糕,没街上卖的那么精巧,但料子实在,味道醇厚,那股子香气是钻进鼻子里就忘不掉的。她做糕的粉,都是自家地里种的谷子,收了以后,她要挑个大晴天,在院子里铺开席子,晒了又晒,嘴里还念叨着,这谷子得有“太阳气”,磨出的粉,吃起来人心里头才是暖的。
开做时,我蹲在旁边,看她把糯米粉、粳米粉倒进大面盆,拌上红糖,再一点一点地兑水。她的手,那是一双布满了老茧、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可揉起面来,那股子劲儿,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再硬的面疙瘩,在她手里揉搓几下,就服服帖帖地散开了,变成细细匀匀的糕粉。然后铺屉布,填粉,刮平,撒豆沙,再盖一层粉……那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场仪式。最后,把两层叠起来的糕屉往大灶上一架,就轮到我父亲烧火了。
年少时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福气。我守在灶膛前,看橘红的火苗烧着锅底,蒸汽混着糯米的清香,把厨房熏得雾蒙蒙、暖烘烘。心里跟着激动,一个劲儿地催父亲掀开锅盖。待糕面润透,祖母快手快脚地铺上薄粉,撒上几粒红枣,再蒸片刻,重阳糕便成了。刚出笼的糕,沉甸甸的,得两人合力抬上案板。切下的头一块准是我的,我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慢慢地吃。那甜,是从舌根底下漫上来的,带着粮食的厚实,一直暖到心底。
那时不懂什么叫敬老孝亲,只知道看着祖母忙碌的身影,看着冷清的老屋被糕香熏得满是暖洋洋的人气,一家人团团围坐,别提多热乎。就连路过的邻居,也会被祖母叫住,硬塞上两块糕。那时的人情,也像这重阳糕,实实在在,甜在明处。
后来我去镇上读书,乡下来的孩子,总跟城里学生隔着一层。他们谈论着我没看过的书、没去过的书店。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仅有的两分钱,悄悄走开了。少年时光,把那些乡下无忧无虑的日子,连同重阳糕的甜香,一并藏了起来,仿佛那是我身上一个不合时宜的土气印记。我把自己埋进书本里,试图用书里的乡愁,将自己重新打磨。
再后来,我外出南下打工。城市很大,人也很多,可那里却没有一口能蒸出尺宽重阳糕的大灶。偶尔回家,看到祖母那双因为风湿而抖个不停的手,别说做糕了,连一只碗都快端不稳了。她还想为我张罗,我看着心里那个疼啊,嘴上却只会说:“别麻烦了,外面什么都有得买。”现在想想,这句话多伤人啊。回去的心思,就在这一次次无味的相聚中,一点点地淡了。
又是一年九月九。祖母走了很多年了,老宅还在,父母也还健在,只是那口大灶,那副糕屉,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我在超市的冷柜里,见过那些包装得特别精美的“传统重阳糕”,买来尝过,口感很细腻,甜度也刚刚好,可就是不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想,少的或许是那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声音,是那满屋子湿热的蒸汽,是祖母手心的温度,是那一大家子人围在一起吵吵闹闹的温情。
可我心里,就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想着祖母做的那块重阳糕。我的思绪总能轻易地回到那些年月,仿佛一闭眼,就能看见祖母在灶前忙碌的侧影,能听见柴火燃烧的声音,能闻到那糕一出锅,满屋子醉人的醇香。那些简单的、纯粹的念头,那些早就刻在血脉里、安宁又平和的画面,是怎么也忘不掉的。
明天,是该回去了。不为别的,就为陪父母好好吃顿饭,就像当年,我坐在院里,安安静静地吃着祖母递来的那块重阳糕。那份暖,是真的,能抵挡往后好多好多年的岁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