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隽语

鼓浪屿的重逢

吴跃华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0月24日 第 07 版 )

二十年了,重又踏上鼓浪屿的石板路。海风依旧带着咸涩,拂过斑驳的砖墙,掠过三角梅的枝头,仿佛时光在这里打了个盹,醒来时,人已非少年。只是这次,我是趁着公司年假,从堆积如山的报表中抽身而来。

老友在码头等我,远远地招手,西装革履的他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我们相视一笑,竟一时无言。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工作群,又匆匆塞回口袋。有些情谊,无须寒暄,一个眼神便足够,哪怕中间隔着二十年的房贷。

沿着蜿蜒的小巷漫步,琴声从某栋老别墅的窗棂间飘出,是《鼓浪屿之波》,还是当年那支曲子吗?我的手机突然震动,是同事发来的项目修改意见。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静音键。记忆的闸门被撬开,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的我们,总爱黄昏时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落日把海面染成金色,谈论着遥不可及的未来。有人想当画家,现在却在广告公司做着美术总监;有人想开咖啡馆,如今经营着三家连锁店,却抱怨着租金和员工管理;而我呢?那个想永远不毕业的学生,现在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班后窝在沙发里的那片刻宁静。青春就是这样,充满无限可能,却又像周一的早会,越是不想来,来得越快。

网上有句话说:“你不可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把握。”如今坐在会议室里改PPT时,我常想起这句话。那时的我们,哪懂得珍惜?总觉得日子漫长,未来遥远,殊不知,最美好的时光,往往在回复邮件和末班车中悄然流逝。谁的青春没有迷惘过?谁的人生没有为季度考核焦虑过?我们跌跌撞撞,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摇摆,在冲动与克制之间徘徊。如今回首,那些曾经以为天大的事,早已化作年度总结里的一个数字。

傍晚,我们坐在老榕树下的茶摊,要了一壶铁观音。老友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看了眼,苦笑道:“老婆问我什么时候回去。”茶香氤氲中,他忽然说:“还记得当年我们在这里许下的愿望吗?”我怔了怔,看了眼手表上明天返程的航班信息,随即摇头笑了。有些梦想实现了,有些早已遗忘,还有一些,成了每月还款日的一声叹息。但这又如何呢?人生本就是一场无法重来的旅程,加班与年假交织,才让生活有了盼头。

夜色渐浓,远处的灯塔亮起,一束光扫过海面,又消失在黑暗中。我们沉默着,各自沉浸在思绪里,偶尔被微信提示音打断。这些年,我们经历了太多——职场的起起伏伏,孩子的升学压力,父母的体检报告,生活的重担早已磨平了年少时的棱角。可奇怪的是,当故地重逢,那些被尘封的激情仿佛又被唤醒。我们依然是爱做梦的少年,只是梦的内容,从“改变世界”变成了“能睡个懒觉”。

故乡是回不去了的。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明天早上的例会不允许。当年的鼓浪屿,在我们的记忆里永远明媚鲜活,而如今的它,虽依旧美丽,却已不再是我们的“那座岛”。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珍惜当下,珍惜此刻的相聚,珍惜还能一起喝茶、一起吐槽当下社会现状的时光。

夜深了,我们沿着海岸慢慢走回住处。潮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像在低语。老友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海,说:“下次再来,不知道又要攒多久的年假了。”我拍拍他的肩,没有回答。人生如逆旅,聚散无常,但至少今夜,我们还能暂时放下钉钉和飞书,并肩看同一片海。

青春已逝,但生活仍在继续。我们终究无法像李白那样豪迈地说出“轻舟已过万重山”,但至少,我们依然对下个假期怀有期待。期待下一次重逢,期待年终奖能再多发些,期待在某个加班的深夜,忽然想起今日的对话,然后给老友发个一切安好的表情包。

鼓浪屿的风,依旧温柔地吹着。而我们,也依然是那个爱做梦的少年,只是梦里多了几分从容,几分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