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民间记忆
三矾海蜇
虞燕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0月24日 第 07 版 )
海蜇大概属海洋里最仙的生物了,通体透明,上面似伞盖,随潮水浮游,像穿薄纱裙的姑娘在翩然起舞。拥有如此美貌却偏偏是个有毒的杀手,它的触手上布满了毒丝,会蛰伤人。渔民捕捞海蜇,先用长标刺穿其伞体,给它个下马威,捞上船后立马用明矾等进行简单腌渍,岛上有谚:海蜇不上矾,只好掼海滩。
海蜇上岸后经太阳一晒,犹如戳破的气球,狠狠瘪下去,化为一摊水,所谓“海蜇水做,阎王鬼做”。明矾能使蛋白质等成分凝固,加速脱水,让它不至于很快软塌塌,烂成一团。腌渍前,得将海蜇的口腕部和伞体部割开,分开加工,加工方法雷同,口腕部俗称“海蜇头”,伞部则为“海蜇皮”。以海蜇皮为例,反复漂洗后,抓起碾成粉末的明矾,均匀地揉搓,揉完一张再叠上一张,同样揉上明矾。叠到多张时,捧起,放进事先准备的桶里,第一道工序算是完成了。
大概十多个小时后,成叠的海蜇皮被一张一张揭起,铺于倒扣的大眼篰篮上,海蜇里的水从篰篮眼里流下来,地上湿了干,干了又湿,海蜇皮瘪塌塌的,薄了不少。
小时候,我常住外婆家,见外公清洗院子里那个灰乎乎的石臼,便知道是要“做”海蜇了。几大块明矾扔进石臼,舅舅抡起舂头一下一下地捣,直至明矾碎成末儿。腌海蜇到第二道工序时,需加入食盐。外公把食盐倒入石臼,一双手不断翻动,与明矾粉末搅拌均匀,而后,揉在一张一张的海蜇皮上,仍然入桶,几天后铺在篰篮上沥水。海蜇剩余的水分再次被一点一点榨干,变得更薄了。最后继续用食盐与明矾腌,量多少要根据二矾成品的质量而定,若海蜇还有稍厚部位,就用刀割一下,使之厚薄均匀。如此,三道工序成就了三矾海蜇,海蜇皮圆而完整,色泽洁白或淡黄,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圆墩墩的海蜇竟薄成一张纸了呢?
从前,海蜇旺发,海边人家几乎都会制三矾海蜇,当然水平有高低,成品质量参差不齐。那会,海蜇属于常备的长期下饭,是“贱菜”,跟咸菜的地位差不多。父亲常说,当年最烦收海蜇,他们船上是收什么便吃什么,海蜇切成丝吃起来贼快,佐酒、下饭、淡口吃皆可。作为货船上的炊事员,父亲一天到晚都在切海蜇,一大脸盆一大脸盆地切,手都脱力了。
剥去三矾海蜇皮面上纤薄的红色海蜇衣后,整个儿顿时剔透起来,简直能照出影来。上好的三矾海蜇色白如水晶,没有红衣、红点、泥沙、异味,脆嫩爽口,浸于腌卤中不易变质,可长时间贮藏,随拿随吃。食用前,用清水漂泡以去盐去矾去涩。也是怪,海蜇本身寡淡无味,却能和各种味道完美相融,蘸以酱油、麻油、醋等调料或搭档其他食物,就是别样的清凉透鲜,佐餐佳肴无疑了。
在我们岛上,三矾海蜇的绝配是咸鳓鱼卤,夹起海蜇,揾一下鳓鱼卤,要怎么形容这种相遇呢?海蜇清淡、脆而弹牙,鳓鱼卤醇厚、鲜咸,就像清纯的姑娘陷入了浓烈的爱情,在舌尖演绎你侬我侬,满口生香,别有风味。
外公早起便要喝酒,还是烧酒,他最喜欢的两样佐酒小菜即海蜇揾鳓鱼卤和兰花豆。海蜇丝清白无辜地散落盘中,鳓鱼卤经滚煮后澄清,外公抿一口酒,让海蜇丝在鳓鱼卤里“游”了好几圈方入口,随后,响起了满足的“嘎吱嘎吱”声。早晨的阳光穿透玻璃窗,映照在他的脸上,外公端着蓝边小酒杯,眼睛微闭,嘴巴一动一动。外婆朝我努努嘴,意思是,瞧,这副陶醉样儿!
而今,三矾海蜇可以说身价暴涨,一则当然跟近些年海洋资源骤减有关,海蜇比过去少了,最主要还是因为制作手艺珍贵。三道工序过程复杂,环节较多,煞费功夫,每个细节都会影响成品的质量,矾和盐的比例,时间的把控等,比如加明矾,少了,海蜇发臭腐烂,多了则会酥碎崩裂。世间事最难的就是个恰好,放在手工艺上来看,“恰好”是无数次实践后的经验所得。
三矾海蜇丝可拌金针菇、拌黄瓜丝、拌腐竹、拌白菜……岛上办婚宴、满月酒、上梁酒等,这道冷盘不可或缺。再加上它低脂肪、低胆固醇,富含多种微量元素,颇满足现代人对健康食物的心理预期。如此,不受欢迎都难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