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那一方油纸

妖微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0月02日 第 14 版 )

儿时称月饼时,用的量词往往是“筒”。一方淡黄色牛油纸,包裹上五六枚苏式月饼,卷成筒状,中间印上“中秋月饼”字样,便是一筒可以为一家人在中秋夜分食的传统美食。“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轻轻撕开油纸粘黏的一角,随之将四个角摊平,用手指拈出其中的一枚来,表皮纷纷抖落,风一般轻盈。咬一口,一层层酥皮包裹着的芝麻、花生仁、瓜子仁等混合制作的馅料便入了唇齿,浓浓的坚果香和油香扑鼻而来,舌间瞬时感觉到松酥、香甜,还有来自于青红丝的橘子般清新甜腻的味道。这应该是记忆中月饼最本真、最好的味道。

又到中秋月圆时,那久违的味道涌上心头。于是,一方油纸载上月饼,跨过岁月的千山万水,翩翩然,向我走来。

油纸上,有着中秋由来的悠远典故。“中秋”一词最早出现在《周礼》的记载中,代指季节时令,而非节日概念。至唐代,文人雅士盛行在中秋夜赏月赋诗,后逐渐从上层文人扩展至民间,成为具有一定娱乐性的习俗。时间飞驰至北宋时期,中秋节被正式定为民俗节日,人们在这一天赏月、吃月饼、玩花灯,以示庆祝。《东京梦华录》有记载,“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彼时的喧闹景象,描写得甚为贴切。至明清时期,中秋节被进一步赋予“团圆”的寓意,月饼成为团圆的核心载体,一直流传至今。

油纸上,有着阿太唠叨多年的凄美传说。“看,嫦娥现身了”,这往往是她述说故事的开场白。我们抬头,圆月在云间穿行,里面果然有隐隐约约、似现非现的影子,在阿太的描述下,影子是嫦娥、是玉兔,也是桂树;影子里有着嫦娥的坚守,也有着后羿的相思之苦。“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我常想,能射下太阳的后羿,为何就飞不上月亮与嫦娥团聚呢?但又想,若无离别之感伤,何来对团圆的期盼?正因为我们时常要面对孤独、离别,才更需要用传统节日来传达对团圆的期待与喜悦之情。所以月饼必须是圆的,因为在每一个弧度上,都刻上了“团圆”。

油纸上,有着属于秋天的动人景象。当桂花香开始弥散在街头巷尾,秋天最优美的身姿如同画卷般缓缓舒展。秋风温和地抚摸大地,那些在炎热中炙烤已久的生灵开始缓过神来,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气象。高洁的菊花、细腻的木芙蓉、柔美的木槿花争奇斗艳。秋虫你侬我侬,在草木间唱起情歌;大雁的叫声撕破午后的宁静,那是对故土悠远而深切的回望;仔细听,寒蝉声并不凄切,它们只是习惯于用忧伤的节奏叙说情绪。将自己置身于田野吧,看看江南水乡的稻田,“吴地谷熟,天下足熟”,稻穗低垂,用金黄色描述着丰收的灿烂。再看一眼果园,那成熟的柿子红艳艳的,像火,烧得天边一片比一片亮堂。还有挂满枝头的橙子、柑橘,精灵般地在树木间摇头晃脑。还有什么,比丰收的景象更为动人?

油纸上,有着对亲人最深的思念。想着自己已过伤春悲秋的年龄,却难免在中秋夜对着圆月感怀一番。与其说是感怀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再也尝不到的月饼味道,不如说是思念再也见不到的亲人、故友。油纸上包裹着最好的味道,殊不知只因味道中,掺杂着亲人的音容笑貌、切切关怀,所以才能怀念至今。阿太讲述的动人故事,造就了月饼古早的甜香;爷爷摸出贴身棉袄中的二角钱偷偷塞我手上,让月饼有了宜人的温度;奶奶将油纸的两角拎起,抖落的酥皮被收拢在中间,然后倒向我张大的口中,于是,酥皮的这种吃法,成了我一生的惦记。总觉得中秋很长,年年都有,却不知再见时,又会与多少人不再相见?“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个中秋,定要去尝一口那油纸包裹的、最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