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蒲扇

朱晓文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9月21日 第 08 版 )

夏日的酷热,像是一锅煮沸的浓汤,爱出汗的我,哪怕只是从食堂到办公室这么一小段路程,汗水便已像细密的珠帘一样,密密麻麻从皮肤上沁出来。赶紧躲到空调房里避暑,冷气扑面而来,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飘回了那些没有空调却有着不一样清凉的岁月。

那时我还小,空调尚是远方奢侈的幻想,家里只有一个吊扇悬于屋顶,每天嗡嗡地旋转着,徒劳地搅动着沉闷的空气,有时还得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是在跟我们诉说它的力不从心。每到吃饭的时候,我们坐在桌前,妈妈手中的蒲扇就忙碌起来,自己吃一会,就顺手拿起蒲扇给我和弟弟扇几下,刚放下,又发现汤还冒着热气,立马扇着汤降温。那扇子仿佛有灵性,一下下摇着,风便从我们脖颈处、后背上温柔地拂过,像是在这酷暑中凿开了一道清凉的缝隙,每摇一下,都能带来片刻的安宁。

待到傍晚,晚饭过后,暑气稍歇,妈妈便搬了钢丝床到大门口。月光如洗,倾泻于胡同里,青石板上浮动着浅淡的光影,房后不远处的池塘里,蛙声高低起伏,奏着夏夜特有的摇篮曲。

妈妈撑开小马扎,与邻居们闲谈着家长里短,我、弟弟则和年龄相仿的小伙伴们追逐嬉戏,玩累了,就一起躺在钢丝床上,边听大人们聊天边启动睡觉模式。这个时候,妈妈手中的蒲扇就像生出了一条绳,在我和弟弟上方缓慢而持续地摇动,除了可以带来一阵阵凉风,还可以驱赶嗡嗡乱叫的蚊子。

在这不疾不徐的凉风里,我常睁着眼睛望着天空,小小的脑瓜里,时而想着各种神话故事发呆,时而天马行空自己编一堆故事在脑子里预演。皎洁的月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碎银般洒在脸上,偶尔还会有萤火虫提着微绿的小灯笼幽幽飞过。爸爸妈妈还有叔叔婶婶、大伯大娘们的欢声笑语,朦胧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层薄纱覆盖着我,安然入睡,连梦里都弥漫着清甜的气息。

在蒲扇清风围拢的小小空间里,妈妈用她的方式,守护着我和弟弟长大。她也教会我如何在内心筑一道安宁的墙,来抵挡这尘世的喧嚣和浮躁。

如今,电扇早已换成了空调,清凉来得如此容易。我却始终珍藏着一把老旧的蒲扇,扇边略有磨损,扇柄也磨得光滑,但它是我从逝去的岁月里打捞起的信物,里面藏着我恬静和快乐的童年。偶尔在夏夜,我还是会取出这把旧扇子,躺在儿子身边,轻轻为他摇动,听他兴致勃勃地讲恐龙。

长大后才明白,妈妈这一脸宠溺、不知疲倦地摇动着手里的蒲扇,摇出的不只是驱散炎热的凉风,也是流过我生命中无尽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