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富满堂》

《花开四季年年有鱼》

周末，去母亲家。聊了会儿，我说：“还记得你以前画的渔民画吗？还有那些获奖证书。”

往常，每次谈及这个话题，母亲总是兴致勃勃，有很多话说。这次，她淡淡地答道：“忘了，也不知放哪儿了？”

“以前我给它们拍过照的。”我拿了母亲的手机翻看，竟一张也没有。

“很多年了，可能照片自动删除了吧？”过了一会，母亲回忆起来，说是换了手机。

我说：“那么，我再给它们拍照吧。以后你想看，打开手机便可以，方便。”

也许是我的态度，母亲站起来，去房间里找。我跟过去，打开一个个柜门，没有。过了一会，她想起来，说：“好像放在一个纸板箱里。”在门后，她抽出一个袋子，很重。我们把它搬到客厅。

画册、画卷，还有我拍的所有作品和获奖证书，做成了两本合集。我发现自己也忘了这事，看封面时间是2019年7月。终于想起来，当初是为了预防画册和获奖证书万一丢了，可以在这里找。

我说：“怎么才这些，我记得以前有个大袋子装着的。”

母亲说：“还有好多，都在老房子里，没带来。”

母亲是退休后开始画画的，先上老年大学，学了三年国画。后来社区组织居民画渔民画，推荐她去学习。老师是市里来的画家。

母亲学得很认真。接下来的几年当中，参加了市里组织的渔民画培训班，加入了县、市渔民画协会。后来，她的一些画陆续入展德国柏林·中国文化艺术周之舟山渔民画展览、香港文化中心·中国现代民间绘画舟山渔民画展和中国美术家协会、山东省委宣传部等举办的“希望的田野·2016中国农民画作品展”等。获过不少奖，上过当地电视台。有一次，母亲获奖后请我们在高亭沿港路的夜排档吃饭。几百元的奖金，在母亲眼里，不仅仅是钱，更是对她付出的认可。

有时，母亲接到新的画画任务，本来悠闲的时光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她会没日没夜地画，累得嘴角起了泡，饭也不做了，随便应付下。我们劝她不必这么认真，敷衍一下交个差就行。都这把年纪了，犯不着跟自己较劲。但母亲却说：“既然接了，就得认真完成。”说话时，她伏在桌上，握笔在画纸上一笔一画细细勾勒，神色尽显庄重。

我现在回想，渐渐理解了母亲。想到自己写作时也是这样的态度，对所写的文字反复斟酌，细细打磨。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会明白，那份看似“较真”的背后，藏着对热爱之事的执着和敬畏。

这本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的画册上有母亲的照片和简介：2002年开始渔民画创作。2009年12月，《年年吉祥》在省群众美术书法摄影优秀作品展中获文化厅颁发的优秀奖；2012年，作品《财富满堂》入选长三角地区中国农民画联展；2013年12月，作品《花开四季年年有鱼》入选“丹青绘名城·笔墨抒乡情”华东六省一市中国农民画联展。我把母亲登载在画册上的渔民画都拍了下来。

她又拿出一卷国画，解开细绳，画纸卷起了细微的毛边，打开来，画没有裱，宣纸印着深浅不一的皱褶。这个应该是她早期的作品，我小心翼翼，尽力抹平，拿着手机一张张拍摄。有些泛黄的宣纸上，花鸟相映成趣，绿竹疏影横斜；寒冬里，灼灼梅花绽放在挺拔的枝干上；池塘里盛开的荷花，仿佛纸间弥漫着一股清香。我以为，母亲把它们保存下来，也许，是想留住那些浸透着墨香的时光痕迹。

后来，有很多人向母亲讨要渔民画，她的渔民画出现在东沙古镇、别人的新房、养生店……人家一开口，她二话不说就爽快赠送。一幅画跟一篇文章是不一样的，她辛辛苦苦画成，一旦送出，手头便没有一模一样的作品。除非重新再画，又要花费好几天时间，对于一个80多岁的老人来说，实属不易。

前几天，市里的一家文体公司打来电话，说母亲的一幅画入选，打算做文创产品，要打钱给她，让她提供身份证和银行卡号。刚好我进门，看了对方的信息留言，确认母亲跟他通话的内容，我又跟对方聊了几句，才放心地替母亲发了过去。

几十张照片拍完，存入母亲的手机相册里，交代以后可以去那里看。翻了母亲的朋友圈，空荡荡的。我说：“我把你的画发到朋友圈好吗？就是能让你加的那些朋友都能看到。”

母亲说：“好啊。”

我选了9张，经她认同后，发了出去。我第一个给她点了赞。

没想到，好几个亲戚看到后，都去转了母亲的画发在了朋友圈。看到那些带着赞叹的转发文案和密密麻麻的点赞，母亲那份藏不住的笑意，在眉眼间蔓延开来。

照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