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奶奶是一尊泰山石

阿能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9月04日 第 14 版 )

我的父亲用鲜血和军功章见证了新中国的诞生,参加渡江战役后继续南下至浙江象山剿匪,获得了宁波地区剿匪功臣的称号,而后在地方工作。1964年,我随父母到舟山定居。

值此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我回忆起父辈们英勇抗日、浴血奋战的那段历史,特别是奶奶的故事。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我是从父辈、山东老乡和泰安党史资料上知晓的,奶奶是个平凡的人,在山东泰安抗日根据地,这样土地般质朴的老大娘数不胜数。

1935年,父亲随当时中共泰安县委组织部长朱玉干投身革命,担任地下交通工作。奶奶不知内情,但她相信自己的儿子。1938年,日军占领泰城,10月,父亲以泰安县抗日自卫队员和交通员身份正式参加八路军,任八路军鲁中军区二军分区泰安情报交通站情报员,同月由1926年入党的朱玉干部长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正式开始了他的职业革命生涯。身份公开了,奶奶很高兴。山东有句俗语:“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奶奶却说:“我儿子当的是老百姓的兵。”1940年和1941年,奶奶又分别送我叔叔刘清池和表叔王伯英到八路军部队上,送别时,她只说了一句:“好好跟你哥干。”

上世纪40年代初期,是抗战最艰苦的日子,在八路军鲁中军区情报站工作的父亲,出没在青纱帐和敌据点,侦察、除奸、联络。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在抗日根据地变本加厉地推行“三光政策”,烧光、杀光、抢光,残害中国人民,“出八路”的泰城东夏村更遭涂炭。日军发动多次围剿,妄图消灭八路军情报站。奶奶泰然应变,一边安抚乡亲邻里,一边掩护八路军情报员,并将自己家作了八路军情报站。

奶奶不是正宗的“郎中”,却有一手医治眼病的绝招。邻里乡亲患眼疾来找她,她有求必应,从不收酬金。邻村人推着独轮车来接她去看病,她从不推辞,不顾路途遥远,尘土飞扬,总是欣然而去。难怪泰山子民记挂着东夏村的“土郎中”刘奶奶。

1942年,八路军鲁中军区敌工部部长鲁宝琪(1913~1943)亲自带领时任鲁中军区泰安情报交通站站长的刘焕民(我父亲刘清河)和邵勇(我表叔王伯英,另一化名王一民)等十余名情报员参加武装接应护送中央经冀鲁豫方面来山东分局的几位重要政治交通员,越过由日军严密封锁的津浦铁路。为了保证上级来人的安全,鲁宝琪等到城南朱家埠铁路桥涵洞处,顺利地接到了中央派来的同志。可是在接应的同志中有位“刘先生”(宋云,朝鲜族,孤儿,本姓崔,随养父姓刘,原名刘延生),因肺病恶化,吐血不止,有生命危险,无法继续前进。因奶奶是“土郎中”,鲁宝琪便将其安排到城南夏村我家秘密养病并领导泰安的地下斗争。奶奶不避危险,用草药等“土方子”为宋云同志治疗,并在生活上多方照顾,为他宋医病。鲁宝琪见宋云的病没有起色,决定利用关系,将宋云同志送到敌人的医院治疗。在鲁宝琪的周密安排下,通过亲戚关系,找到了在济南给日军当翻译的米玉珍,托米出面经驻泰城日军的介绍,安排宋云住进了美国人办的泰安博济医院,巧妙地借用敌人之手,解决了当时面临的难题。后为避免暴露,鲁宝琪又把宋云同志转往济南治疗。宋云的病,在鲁宝琪的关心和努力下,转危为安。根据江衍红同志的表现,1944年春,由中共山东分局视察员宋云和我表叔王伯英介绍,上级党组织批准她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日本鬼子对搞情报工作的父亲恨之入骨,在泰安城张榜悬赏捉拿父亲,还将爷爷捆在大槐树上严刑拷打,逼迫爷爷、奶奶交出父亲和八路军泰城地下交通网络。爷爷宁死不屈,被拷打后致死。从此,擦干眼泪的奶奶一人顶下了家里的大梁,踮着小脚,推着独轮车,奔波在崎岖的泰山道上。那年,父亲带两名情报员进日军据点刺探情报,被汉奸发现。两名情报员在撤退中牺牲,父亲脑门和手臂负了重伤。懂点医术的奶奶没有流泪,擦干父亲身上的鲜血,裹好父亲的伤,又送他上了战场。

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期间,搞地下秘密情报是一项十分危险的工作,也是充满牺牲的事业。与奶奶熟悉的鲁宝琪烈士生前多次到夏村我家指导工作,江衍红烈士也到过夏村我家联系工作。1943年10月,鲁宝琪带通信员到泰安城东与岱峰区中队布置工作,当夜被敌特告密后,被泰安伪县大队包围。突围时身中两弹被俘。鲁宝琪坚贞不屈,于10月20日英勇牺牲。1948年5月13日,时任泰安城关区妇救会主任的江衍红在泰安城送递秘密情报后,返回途中被“还乡团”发现逮捕,江衍红大义凛然,宁死不屈,被“还乡团”匪徒残忍地割去了乳房,并用刺刀刺穿了她的腿部、腹部和心脏而英勇牺牲。

1946年春节,宋云负责押送数百名日军战俘由兖州往青岛遣返回国,经泰安火车站停休时,专程来夏村看望我奶奶和父亲。

父亲在1946年、1947年分别参加了四次解放泰安战斗和由华东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陈毅、副司令员栗裕、参谋长兼西线兵团司令员陈士榘等指挥的对山东泰安、临沂、郯城地区国民党军队发动的反攻作战“泰蒙战役”。1947年11月,父亲在鲁中二军区情报联络站荣立特等功,奶奶多皱的脸上笑开了花。1949年2月,奶奶摊好煎饼,在泰山道上送两个儿子和外甥随解放大军南下。

因为父亲在舟山,叔叔在空五军任地场政委,表叔也转业到杭州大学政治系当教师和附属中学的党委书记。两个儿子和外甥都在南方工作,奶奶很想到南方看看,她站在泰山道上说:“俺不知道南方是啥模样的?太平了,俺想到南方去。”上世纪50年代,父亲回山东老家探望她时答应说:“行!”但奶奶最终没能如愿,1960年,她与世长辞,终年72岁。

奶奶走了,没有遗憾,因为她看到了抗战胜利,盼到了全国解放。徂徕山的烽火在她身后燃烧,山东人民抗日的吼声在她耳边萦绕,孟良崮战役的硝烟从她头上飘过,五星红旗插上泰山顶。我见过奶奶一辈子唯一拍的照片,那是父亲转业后回山东老家探亲时陪她去泰安城里照的,满头银丝白发,满额深深的皱纹,一脸和蔼开心,眼睛笑眯成一条线,饱含着无限的爱,因为她是生活的赢家,她活得值得。

奶奶是一尊平凡而质朴的泰山石,成为我心里永恒的记忆和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