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滋味

盛夏的渔港

张洁琼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9月01日 第 13 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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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休息的日子里,我习惯去城市书房看会儿闲书,喝点茶或者干脆坐着看看窗外的风景。偌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大马路,车水马龙很是热闹。穿过这条马路就是有名的沈家门渔港。

可能我在海边生活久了,心向高山和远方,反而忽略了眼前的渔港。固有的印象中,渔港的海水总是浑黄一片,泛着微微的潮意和腥味。但当我摒弃本地土著的思维,试图用游客新奇的眼光观察渔港时,这个港湾给了我莫大的惊喜。

盛夏晴天的清晨,渔港红日新升,雾气初散。对岸矗立着灯塔的小山葱茏欲滴,似乎把山脚下的这片海面也铺染上了绿意。像这种青绿的海水,我只在外海的东极见过。这种青绿像极了龙泉青窑里的那种梅子青,浓翠青莹,湛碧透润。风大起来后,绿意就随着波浪延伸铺展,向着码头的堤岸奔涌而来,让燥热的盛夏也平添了几分清凉。

但这样青绿的海水并不能持续很久,可能是我下一个望远放松的间隙,海水已经变成绿松石一般的蓝绿色。没多久再抬头时,海水就变成渔港常见的土黄色了。

太阳爬升到湛蓝晴空高处的时候,海面成了最好的画布。潋滟的水光晃花了我的眼,海鸟却不受影响。

不时有几只海鸥振着洁白的翅膀结队在渔船的桅杆间低飞觅食,胆大的干脆在渔船的船舷边、甲板上休憩。而白鹭更喜欢独处,总是悠闲地在渔船的缆绳上练习“凌波微步”。这是太阳、风、海和鸟共同创作的一幅海边港湾的油画。

盛夏的渔港午后,有时会突降一场暴雨。乌云翻墨,狂风大作,雨线如注。落地窗外水汽弥漫,迷蒙一片。隔着雨幕和水汽的渔港,一下子从一幅油画变成了一轴水墨画。水光氤氲的渔港海市蜃楼一般缥缈,隐隐绰绰间模糊了现实和虚无的界限。船只呜呜的鸣笛声和汽车嘀嘀的喇叭声一下子把人拉回到了纷繁的现实世界。当顶着TAXI标志的小黄车和开着亮黄大灯的红色双层旅游巴士慢悠悠穿过雨幕时,渔港则又成为了童话里的渔港。

风散雨收后的渔港,仿佛水洗过一般,一切焕然一新。暑气消散,空气清新,连蝉鸣都多了几分温柔。此时适合在渔港边上走走,等待一场海边恢弘的日落。云蒸霞蔚,落日熔金,海天浑然成一色。渔港的这一场日落会让人在接下来的每一个盛夏反复惦念和回味。

盛夏的渔港多数时候是寂静安闲的。休渔期,船只排成整齐的船队,闲适地停泊在渔港里,像洄游的鱼群回到了最初的港湾。我饶有兴致地数了数,一队十二只船左右,连吃水线都保持差不多的刻度。船队和船队之间则留出宽阔的航道,以便其他船只的出入港。这种渔民之间的默契感和秩序感,不由得让人心生佩服。

在城市书房呆久了后,我注意到和我隔窗相对的是一艘尾号386的渔船。这是一艘渔港中最常见的浙普渔的渔船,海蓝色的船身,白色的舱室,铺满渔网的甲板。要不是船只独一无二的编号,我是无法在桅杆成林的渔港里确认每一天跟我隔窗相望的是同一条船。我连着观察了几天,这艘船似乎陷入了假期难得的酣睡,除了舱室上的鲜红旗帜随风飘扬外,没有一丝丝的声响。

直到“竹节草”台风来临前的一天,386终于有了动静。一艘码头摆渡的小舢板停在了船尾,有个穿着老头汗衫的渔民从舱室里头走到甲板上,越过渔网,又绕到船尾,一跃而下,跳到了小舢板上。陆陆续续又出来三个年纪不一的渔民,复制粘贴一般顺着第一位渔民的路径跳到了小舢板上,跟在最后的是一条狗。

这条大黄狗可能有点怕水,在船尾踟蹰着。在小舢板上或坐着或站着的渔民们都抬头望着这条狗。其中一位渔民伸着手臂,做环抱状,口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大黄狗犹豫片刻,一跃而下,稳稳地站在了小舢板上。站在黄狗旁边的一位渔民,赞赏般地摸了摸狗头。黄狗也亲昵地依偎在他的身边。

“竹节草”过后就临近第一批开渔了。386和它的兄弟船只也忙碌了起来。趁着大晴天,船舷上晾晒起被子和衣服。晾晒的衣服是一套套的海蓝色镶白边的全套棉毛衫裤。我一直很困惑:这衣服是如何做到四海的渔民人手一件全国统一的。

渔民们各司其职做着开渔准备。有搬运一摞摞的白色塑料水产箱的,有席地而坐穿梭织网的,有往船上搬补给的。他们光着黝黑的膀子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有些甚至穿得跟海尔兄弟一般。在陆地上,这似乎并不雅观。但在船上甲板上劳作时,大海就是他们的旷野和牧场。

渔港统一开渔那天中午,我一直坐在窗前等386开船。但386却没有一点儿动静。第二天清早,我又准时坐到窗前,下意识地看了眼。渔港已经空荡荡,没什么船只了。386们也早已乘风起航,离开盛夏的渔港,去奔赴它们分别三个月的大海了。没能第一时间见到386们开船,我有些怅然若失。但更多的是满满的祝福。祝愿一路顺风,鱼虾满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