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坐在天井里看父亲为她请来的工匠置办嫁妆。匠人们光着汗津津的膀子做各种箱笼和盆架，再用朱砂漆底，院子里就铺满了木头的清香。锦绣抽抽鼻子，脑海里浮现出媒人送来的一张卡纸照片，那个叫做支大宝的年轻人，碎短发，弯着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很像是推门闯入的夏天。锦绣记得媒人是这样说的，支大宝家就住在商贾云集的舟山沈家门渔港，那里活脱脱一个“小上海”，他爹在最热闹的街市上开着一间名气响当当的支记鱼行。媒婆的话被一阵阵的暖风吹散，锦绣仰起脖子，将目光洇入1945年宁海县娘家那一片四方形的天空中。

就在锦绣被一屋子的红妆包围时，传来支大宝悔婚的消息。锦绣沉着脸，一个人坐船到沈家门，在饭馆摆了一桌酒，就去找支大宝算账。大宝并不在鱼行，而是在一间废弃鱼厂改造的赌场里。他叼着糖人美猴王，敞着怀，一手投骰子，一手搂着一个风尘女子高声喊，大大大。找了一圈的锦绣看到这一幕，就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她压着火说，那么大一个人还吃糖？大宝盯着锦绣看了一会，说，我从小爱吃糖，你管得着吗。锦绣冷笑道，吃糖算什么本事，有胆量跟我去吃酒。大宝吹了一声口哨说，吃酒就吃酒。

那天锦绣在饭馆里质问大宝，你为什么悔婚？大宝把美猴王丢进嘴里说，我爹娘又没跟我商量，我是一个不婚主义者。锦绣愣了愣，说我认定你了，你不娶也得娶。大宝顿了一下，说怎样你才会走？锦绣说除非你把我灌醉。大宝就很放肆地笑着说成交。话音未落，锦绣咕咚咚已经喝下了一壶酒，大宝也往身体里灌酒，一直灌到腿脚骨软下来，醉倒在了地上。大宝看到锦绣的脸上已是一片酡红，她踉跄地站起身，踢了大宝一脚，接着两人就在掌柜好奇的目光中摇摇晃晃地离开。

第二天，锦绣在一间旅社里醒来，她发现枕边空荡荡的，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了什么，对着空气说，原来你不但好赌，还是一个怂包。锦绣的心中，没有多少悲伤，却挤满了苍凉。她没想要赖上大宝，她要把他忘掉，为了彻底忘却，锦绣后来把自己嫁给一个岱山的船王。那天沿途的人们看到宁海人嫁女的十里红妆，整个队伍像一条火红的长龙，一路浩浩荡荡。

在送亲的船队经过沈家门渔港时，锦绣忽然淡淡地对船夫说，马上靠岸，不然我就跳海。船夫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锦绣便提起石榴裙，从码头朝着支大宝家的方向奔跑。许多的风在锦绣的耳边欢叫，她们把整整一个夜晚的思绪全都推到了锦绣的眼前。就在出嫁的前一天，锦绣从日伪政府印发的报纸上看到一则剿灭共匪的新闻，支大宝三个字像一道强光，让锦绣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她仿佛看到几天前的那个下午，大宝敞着怀，吹着口哨，去街上买糖人。他其实是去和另一名地下工作者接头。不知为何他们暴露了，大宝让他的同志快撤，自己则大步流星跨到老街的中央，对着一帮疯狗一样扑上来的日本宪兵，迅速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枪。那天的后来，大宝连中28枪，他被打漏了，成了一个满是血污的破麻袋。而他攥在手里的那支糖人美猴王，被日本人误以为是情报，拿回去融化解密。

锦绣忽然觉得，大宝很像是美猴王，会七十二变。他嗜赌成性，是在传递情报；四处闲逛，混不吝地输掉家里的钱，是在为抗日负伤的同志筹措药品；他远离自己，是深知随时都会面临死亡。锦绣越想越气，一边奔跑一边开始破口大骂，她骂你这个大骗子，一天到晚赌博，到最后宁愿死，也不肯输！有本事你别死啊！锦绣骂了一路，气喘吁吁跑进支家老宅，一直跑到大宝的灵堂前。她泪光一闪，不去看那口棺材，而是把目光搭在黑白相片上。那张相片她很早就见过，照片里的大宝碎短发，弯着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锦绣沉默地侧过脸，泪水就滚滚而下。

那天的后来，锦绣面对着追来的送亲队伍，扑通一声跪下，同时将一把剪子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锦绣又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她要和大宝就地成亲。

1950年5月舟山解放了，有人来敲支家的门。锦绣去开门，看到一个英姿飒爽的女解放军，手里拿着一支糖人美猴王，心就颤抖了一下。原来他是有心上人的，就在解放舟山的队伍上。女解放军看到锦绣也有些吃惊，想说些什么，还是什么也没说，而是把糖人举到了锦绣的面前。这个时候，两个女人都笑了笑，都笑得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