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看见梭子蟹,老师我想您了

——忆浙师大儿童文学研究所原所长黄云生教授

冯国海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8月25日 第 13 版 )

又是一年蟹肥时。当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海味的鲜香扑面而来,盘中那只张牙舞爪的梭子蟹,瞬间将我拽回了四十年前的午后——在您那间弥漫着旧书与淡淡酒香的书房里,窗外光阴像卷轴徐徐铺开,而您笑意温煦,如远航归来泊定港湾的船。

也是在这样氤氲着食物香气的房间里,您笑着讲起对门那位北大毕业的蔡老师竟向您请教如何吃这海里的尤物。那时我心底诧异如浪翻腾:这世上,竟有人不识得梭子蟹的滋味?连北大毕业的先生,也有这般“不谙世事”的时刻?这点年轻的“理所当然”,如今早已被岁月筛去了棱角,只剩下温润的叹息在记忆的海滩上滚涌不息。

氤氲的酒香浮动在书页之间,那是您隐秘的另一世界。我每周踏着夜色而来,伏在您书桌旁听讲,稿纸上的字句在灯光下仿佛获得了翅翼。我创作的寓言《夏姑娘与昆虫》《老鼠和画上的猫》,竟被您许为“已达国内一流水准”,并当仁不让推荐到省文联主办的《少年儿童故事报》上发表;而当散文《会说话的书》在《杭州日报》醒目位置赫然登出时,您说话的眉目飞扬,光彩如同自己的心血结晶被荣光拥抱;我的毕业论文《试论动物小说的人性美》经您几番润色,推荐到浙师大学报增刊上发表。那间书房里流转的温暖话语,是课堂永远无法复刻的私语,是您慷慨投掷于怯懦心灵之上的火种。

一次,您忽然笑问:“风和云谁厉害?”我脱口便答“当然是风了”。话落才猛然惊觉,风是当时的浙师大蒋风校长,而云是您啊!您却毫不介怀,笑声朗朗如旧,亦师亦兄的温和从未蒙尘。此刻想起,那笑声犹在耳际盘旋,亲切而包容,恰似窗外月色无声笼罩着整个不安的世界。

您爱酒,书房角隅那些静静屹立的瓶罐,是岁月窖藏的琥珀。那回我捧着用4元稿费换来的纸包糖羞涩呈上,包装已稍稍泛黄氧化——您却把糖块含在嘴里,眼睛眯成了缝,仿佛品味的是人间至上的甘饴。而我那点青春的窘迫,在您的心满意足里融化消散,像露珠被晨光收容。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舟山师范实习,您将出书机会递给我,我却因琐事缠身而错过;毕业时您赠言册页上书:“‘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知君去处是大海,海自深阔凭君游。”后来您甚至寄来金华火腿,笨重如山的包裹里裹着师恩的淳厚。可我终究未能如您所期坚持创作,任那些闪亮的种子落入凡尘遗忘的缝隙里湮灭,辜负了何其深重的期望。

如今梭子蟹依旧肥美,蒸腾的热气袅袅如四十年前模样。您书房里的酒,想必还在某处蒙尘静守,沉默地抵抗着时光的潮水。只是那个教我懂得世间学问无藩篱、人情百味皆可入文章的老师,那个藏酒爱笑、说起故事眉飞色舞的您,已杳然尘外。

指尖碰触滚烫的蟹壳,眼前浮动起书房的光影朦胧。老师啊,这人世学问我略懂了些,可这梭子蟹的滋味里,却永远浸满了对您的思念。酒香犹存空中浮动,斯人踪迹终渺茫。这一刻热气氤氲,弥漫心头的只有一句:老师,我想您了。您藏的那些好酒,终究等不到我陪您饮尽了,而那包微氧化的糖块,也成了我灵魂上一抹永难褪色的暖斑,证明曾经有光那样慷慨地照耀过我年轻贫瘠的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