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天空忽然飞起大雪，所到之处，人迹不见。一场大雪，将江南的风韵都溶入了那场盛大的祭礼中。

吴国新王的肱股之臣伍子胥带着几个随从，策马奔驰在通往姑苏城外的雪道上。即便在客居吴国多年后，眼前的飞雪依然让他不由感叹：“江南的雪，真的干净啊！”

日落之际，他见到了芸娘。冬夜厨灶的火焰，将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染上了潮红。他无声地递上一把精雕细刻的短剑，低声说：“这是专诸特意嘱我带给你的——天下名剑鱼肠。”她没抬眼，接过剑，问：“当日是怎样的情景？”

“吴王僚的卫队，从王宫一直排列到公子光的家里，门户、台阶两旁，都是吴王僚的亲信。夹道站立的侍卫，都举戈以待。只有专诸能到吴王僚跟前，他把短剑放到吴王最爱的烤鱼的肚子里，到吴王僚跟前时，忽然掰开鱼，以雷霆之势将剑刺向王僚……”

他忽然停住，转身看向窗外的风雪，好一会儿才再开口，“那吴王僚猜忌很重，早已身穿护甲在内，不承想，专诸奋力一击，竟然刺穿了吴王，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他拿着鱼肠剑，势不可挡。只有我知晓，他把公子光赠予的鱼肠剑换了自己屠狗的匕首。他说，那样才趁手。”

此时，窗外的风狂啸而过，这让伍子胥想起了专诸出手时的情形，那是一种震撼山河的力量——不必神剑在手，一股壮士之气便可以激荡云天。

“这鱼肠剑价值千金，你收好。”说完，他看向芸娘，绰约柔弱的江南女子，有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神貌。那时，他为公子光到处物色可以刺杀吴王僚的义士，结果在屠肉摊发现了专诸。当时专诸正与数十个地痞缠斗，但专诸一人单挑、万夫不敌的气场让他叹为观止。然而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芸娘一出现，只是轻嗔一句：“还不赶紧回家！”专诸立刻收手，乖乖跟着回去了。

芸娘不语，只是拿起鱼肠剑便向灶火扔去，还未等伍子胥缓过神，她已将那举世无双的剑扔进了火中！伍子胥急得大叫，不顾烫手，将剑捞了出来。

“这是何必，吴王僚无道，专诸的义举定会流传千古。”

芸娘缓缓抬眼，正色道：“这剑，配不上他。”

伍子胥不是江南人士，却早已将江南视作故乡，江南儿女的外柔内刚他早已领略。日子一久，他竟然如饮醇酒一般，恋上这江南味了。

此时，他深叹一口气，又拿出一件血衣，嘱她葬了。芸娘凄然一笑，道：“不几日，我便要离开吴国，这血衣还是由我带走吧。”

伍子胥不禁一怔，专诸之功自可以大获赏赐，她这又是何必呢？

“你能去哪里？江南这样的温柔乡别处还有？”“只要是干净纯粹之处，人间哪里又不是江南呢？”说完，芸娘又是一笑。伍子胥顿时语塞，只得拱手作别，带着那把鱼肠剑。外面的风雪更大了，他只觉得迷眼，但还得继续前行。

寒夜，芸娘就着烛火摩挲着那件血衣，一时热泪如珠。忽然，她揭开了血衣上的一处线脚，一行字迹出现在她眼前——是一条出奔的线路图。更让她惊呼的，是上面有一个地名，留有两个隐约可见的字——在此。

次日，古渡口。大雪初歇。芸娘立在船头，素然一身，鬓边插着一朵江南的早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