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日子很慢，如同炉火上煎中药，不温不火，不急不躁。

四通八达的老城中村，几条小巷子牵扯着几十户人家。小时候，推开窗，总能看见穿着大白褂子，不紧不慢抓药熬药的她。风吹过来的时候，也总带着一股淡淡的中药香。

她是一位中医，那时候约摸五十的年纪，终年经营着自己的小药馆。

据说，从前村子里唠嗑的人们提到她时，总要咕哝一句：“女人开什么药馆，不如找个人家嫁了倒好……”后来，村子里唠嗑的人们提到她，还是会咕哝一句：“真是个怪人，大好的时间都浪费了。可惜啊，将来有点事也没人帮忙……”

印象中，她从不理会人们的流言蜚语，每日只照样开馆抓药，日子过得安详且笃定。

记得有次家里打发我去她的小药馆买枸杞。当我走进那间弥漫着中药香的铺子时，她正端坐在木椅中闭目养神，身后是一整排中药柜子，每一格都贴着中药名称。那时我识字尚少，除了那一整排药柜和浓浓的中药香，并无留下其他印象。

“阿姨，我买枸杞，要一两。”我清亮的声音惊走了梁间停歇的燕子。她不语，起身拿起柜台上的一杆小秤，指尖熟练地拨弄着秤砣，像揽着轻云。将秤砣定在某一处后，她原本微蹙的眉宇舒展开来，这才抬眼望向我，目光清明。

“枸杞好啊，味甘性平，养肝明目。”她边轻声自语，边转身去药柜抓取枸杞。

她说话慢，声声入耳，她做事也慢，不急不躁。

又有一次，我有点不舒服，家里人把我送到她那儿看诊。她挽起袖头为我诊脉时，双眼微闭，那张留下岁月痕迹的脸极为专注。我并不懂望闻问切，但当我的皮肤感受到她指尖的一层薄茧时，“妙手回春”这个词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接着就是取药、称药，她还亲自为我熬药。那只陶瓦药罐被烟燎得灰黑，药炉里的火苗随风欢腾。我性子急，不住催问：“这还得熬多久啊？”而她总是轻轻柔柔回答：“还早呢，不急，待有药香出来就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闻到了中药香……

后来，我进城读书了。从那以后，我再没喝过中药，也再没见过她。

现在想来，她数十年如一日，不惧流言蜚语，独自一人始终坚守着那间小小的药馆，日复一日复坚守着那一片小小的净土，在这喧嚣浮躁的年代中，实属难能可贵。

心平气和，沉默是金；不温不火，不急不躁……这些由她那儿习得的道理，不管过了多久，都值得我反复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