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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
1971年的第一次上海之行
海天雪涛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8月18日 第 14 版 )
1971年,我刚满18岁,攥着15岁表妹的手腕踏上岱山港码头。咸腥的风卷着渔汛的气息扑过来,9点整,603号轮船的汽笛像道惊雷炸响,灰蓝色的海水被船身犁开两道雪白的浪,故乡的岛影在视野里慢慢洇成一团淡墨。
抵宁波已是午后2点半,三轮车在石子路上颠得人骨头发颤,铁条焊的车斗哐当响,像要散架。第一次赴上海的紧张在嗓子眼蹦跶,直到晚上7点的绿皮火车轰隆隆开动,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落进肚里。硬座车厢里,汗味混合着煤烟味织成一张网,邻座的舟山老乡捧着粗瓷碗抿烧酒,烤蟹的焦香顺着碗沿爬过来——蟹壳烤得红亮,像涂了层蜜,鲜甜气往人鼻孔里钻。
我瞅了眼脚边的担子,30斤黄鱼鲞、蟹虾码得方方正正,网眼都被海货的咸香浸透了。这是给上海姑父的,他正躺医院做腰椎手术,这些海货是特意带过去的。忍不住从网袋里摸出只烤蟹,跟表妹分着啃,蟹黄粘在指缝里,金灿灿的油光蹭到蓝布褂子上。斜对面的上海乘客探过脑袋,吴侬软语裹着普通话飘过来:“小兄弟,赏只蟹尝尝?”我笑着递过去,他边咂嘴边讲外滩的钟楼,说那钟声能传三里地,倒让摇晃的车厢里多了些活泛气。凌晨2点,上海站的灯火终于把黑幕戳了个窟窿,铁轨的震颤慢慢歇了脚。
在上海,我游玩七日,陪姑父说些岛上年成,在南京路转得脚跟发疼,把外滩的万国建筑看了又看,听老人说看24层国际饭店,抬头帽子要掉下,我试试没有掉。乘公交去上海动物园,人民广场看了又看,走遍上海大街小巷。
上海之行返程,乘“工农兵3号”——这船原是沪东造船厂1960年造的“民主三号”,上世纪60年代换了名号,蓝白两色漆得耀眼,船身“工农兵3号”五个红漆大字,太阳底下亮得能照见人影。常年在沪甬航线穿梭,早成了这条线上的“老资格”,甲板宽敞得能铺开百来号人,乘客都叫它“海上巴士”。
傍晚6点半,“工农兵3号”的汽笛长鸣一声,黄浦江的黄昏像是被吼醒了。我踩着跳板上船,甲板上已聚满了人。有人趴在锈迹斑斑的船舷上,手指戳着岸边渐渐退远的吊塔:“看那红顶仓库!上回我就在这儿下的船!”一边说一边欣赏黄浦两岸的景色。船舱上,几个年轻人围坐打扑克,甩牌声混着笑声被风卷着跑,惊飞了船尾的海鸥。穿蓝布衫的妇人抱着孩子,指着天边的火烧云教他:“看,那是老虎,那是棉花糖。”海风带着潮气扑在脸上,船尾螺旋桨搅起的浪沫,把上海的灯火揉成一河碎金,晃得人眼晕。
餐厅飘出肉香时,我攥着两毛钱排进队伍。大瓷盆里的排骨盖浇饭冒着白气,肥瘦相间的排骨炖得脱骨,酱油色的肉汁浸得米饭油亮,一勺下去,肉香裹着米香直冲天灵盖。排骨的酥、米饭的糯、酱汁的鲜,混着甲板上的海风味,在18岁的舌尖炸开朵朵烟花——那味道像生了根,过了几十年,舌尖一咂摸,还能品出三分香。
下半夜,船身渐渐稳了,乘客们裹着外套涌到船舷。宁波港的灯火在黑暗里越来越近,像谁撒了满地碎钻。码头上早有人举着硬纸板晃,“接王同志”“等李师傅”的字迹在风里抖。船还没靠稳,就有人扒着栏杆扯嗓子:“妈!我在这儿!”天快亮时,“工农兵3号”又鸣了声笛,短而脆,像跟码头道了声早。船身慢慢蹭向泊位,铁锚“哐当”落水,声响在晨雾里荡开,惊起几只水鸟。
船梯刚搭在码头,木板就被踩得“嘎吱”叫。有人趿着布鞋打滑,后面立刻伸过只手:“慢点儿,木头发潮!”天还蒙着层青灰,车站路出口的接客人群早排开了,马灯的光晕里,每张脸都带着盼头。下船的人扛着行李、拎着网袋,脚步声、招呼声混着轮船渐渐低下去的引擎声,在码头上滚成团暖烘烘的烟火气。三轮车的铜铃“丁零”响,黄鱼车的橡皮喇叭“嘀嘀”叫,摊贩“热豆浆——甜口的嘞——”的吆喝缠在一块儿。我挑着空了大半的担子,听身后轮船再次鸣笛离港,那声音软乎乎的,像句温吞的道别。
开船还早,我在码头边吃碗馄饨,等到上午8点,603号轮船载着我向岱山驶去。海风依旧带着熟悉的咸腥,船舷边几个同岛乡亲正用方言聊得热乎,谁家的海带晒透了,哪片海域的梭子蟹正肥。我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岛影,归心像揣了条蹦跳的鱼,盘算着要跟爹娘讲外滩的钟楼怎么敲、南京路的电车怎么跑,还有那碗让舌尖记了一辈子的排骨盖浇饭——酱汁要多浇两勺才够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