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里

周江川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8月10日 第 08 版 )

“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水路到湘江,江边有个什么县哪,出了个什么人,领导人民得解放,啊依呀依子哟……”

悠扬甜美的歌声,响彻在川东丘陵地带的一片梯田之上。《浏阳河》这首旋律优美、节奏轻快活泼的湖南民歌,是年轻时候的母亲最喜欢唱的一首歌。

母亲对我说:“那天我心情特别高兴,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事。你刘姨和我约好在公社的集市上见面,我就一路唱着这首歌去找她。”

周末,阳光明媚。母亲端坐在阳台上的沙发里,见我挑帘过来,就放下手中书。看她的眼神,是想与我分享点什么。

母亲和刘姨会面的第二天,当年3岁的我和1岁的弟弟,就跟随着母亲离开了养育她25年的巴蜀大地,踏上了一条和祖国石油紧密相连的路。

“娘,当时你知道从四川到胜利油田有多远吗?你知道怎么坐车吗?”

母亲大笑:“管那么多,当年没有想过这些。你刘姨说她想她丈夫了,她要去找他,问我去不。你爸爸和刘姨的丈夫是一个钻井队的,好像是527钻井队。我说,去。一点都没有犹豫。”

“当时,你去找我爹的时候,我爹知道吗?”

母亲又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母亲的眼睛是弯弯的杏眼,笑起来时似月牙,透着温柔和亲切感。

“你爸不知道,知道就不会让我去了。你刘姨的丈夫也不知道,我们俩是偷偷去的。”

“娘,为什么我爹知道了就不会让你去了?”

母亲收起了笑容,看着窗外。窗外的芦苇荡里突然飞出了两只白鹭,一前一后,跟得很紧。

“你爸怕我和你们跟着他在一起受苦。”母亲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窗外的那两只白鹭,嘴角微微上扬。我能感觉到,有一丝甜蜜在母亲心中慢慢流淌。

“那可是1975年,你爸是一名石油钻井工人。他给我说,钻井队要经常搬家,平时都住在活动板房里,生活条件还是十分艰苦的。我要是去了,怕我受不了那个苦。”

“但是,娘,你还是去了!义无反顾。”

“实际上,那年你爸回家探亲,刚刚回钻井队没有几天,我就发现怀上了你妹妹。我能感觉到是个女孩,你爸就希望要个女孩。虽然已经有你们两个男孩了。但是,有个女孩,才能拼出一个‘好’字。那个年代,又没有手机,要想让你爸知道这个消息,就必须发电报,或者写信。写信,半个月才能收到。当年,我又想亲自告诉你爸这个好消息。你妹儿的名字叫:川利。就是因为我去了胜利油田生下的她。”

微笑中的母亲,脸颊突然泛起一抹红晕。她此时的神情就和放在她床头的照片中年轻的自己一模一样,那是一张父亲和母亲的结婚照。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我们走到半路没有钱了!”

“什么?没有钱了?你们走到哪了?”

当年的母亲和刘姨,胆子和魄力真的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们是说走就走,没有计划,没有详细路线,没有考虑路途的遥远和危险,而且都是头一次出远门。手中只有信封上的地址和很少的行李,母亲还背着弟弟,牵着我,怀着妹妹。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先是到了江苏,母亲也记不得具体是到了哪座城市。我查看地图,应该是南京,从南京转车到山东东营。到了南京,她们身上的钱全花完了。

母亲讲到这,又笑出声来,额头的银发随之飘舞起来。

“我们只好在火车站附近的旅社住了两天,给你爸发电报,让他寄钱过来。没想到,外面的天气比老家要冷得多。我就拿了一根皮筋把你弟弟的袖口扎住,可以不进风,好暖和点。你弟弟一直哭。我见你弟弟的手都肿了,就翻看他的衣服。那根皮筋竟然陷进了他的肉里,我真傻,差点让你弟弟的手废掉。”

这事,我依稀好像记得。哎,现在想来,都心疼当时还不会说话的弟弟。

在东营火车站,第一个看见父亲的是我。那天父亲出现在我视野中的画面,成为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永恒。

我们从老家到油田总共花了6天时间,在江苏住了2天,坐了4天的车。

我问母亲:“当时,一路三千里,累不?”

母亲笑道:“累什么?心中只想唱歌。要不是一路上都是人,我就会唱一路的歌,去油田找你们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