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大了，睡眠质量严重下滑。这不，凌晨3点又惊起，两眼空空望向天花板，脑瓜子飞速旋转。推开窗，小区灯火零碎。索性起身，到外头转转，想拍一组关于凌晨东港的片子。

出了小区南门，酒瓶碰撞声从不远处的烧烤店门口传来。待走近时，食客早差不多散尽，只剩个穿短裤着短袖的小伙。看他高鼻深目，并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我随口问：“新疆来的？”他一本正经地纠正：“美国，United States ofAmerica，波士顿。”口音里带着点生涩，又特意补了句：“我继母是中国人、中国人，老婆是舟山临城的。”提起老婆，他兴奋地差点要跳起来。其实他自认为的“老婆”只是“女友”。我从法律和道德层面帮他纠正，“老婆”“女朋友”，他口中喃喃自语，似懂非懂地点头。临走竟提出与我合影，之后晃晃悠悠进了小区——原来这位揣着“中国心”的老外，就住我家隔壁楼栋。

凌晨3点半逛到莲花岛。入口处斜停着一辆皮卡，红色尾灯在暗夜里明明灭灭，格外扎眼。走近了一瞅，车主正埋首刷手机呢。

眼前的莲花岛早变了模样，去年底就动工改造，听说要打造成为东港新的旅游地标。回想几年前，大清早撞见一位外地游客，站在佛像前伫立沉思、喃喃自语。“这么好的地方，不如将它打造成休闲礼佛的好去处。”如今，在政府部门的推动下，梦想正一步步落地生根。莲花岛佛像群背后，烂泥滩填成了平地，铺上细沙，人工沙滩成型后，莲花岛有望成为市民游客的热门打卡地。

本想在此逗留一会，拍点日出朝霞的美片。只可惜云层太厚，把朝霞捂得严严实实，我只好撤退。

过了4点，天色已蒙蒙亮，肚子空得发响，回家吧。路过东海嘉苑，早到的农民已占好摊位，吆喝着卖菜。说是自家种的，尽管放心食用——有点赶早市的意思。拐进子良早餐店，要了碗豆腐脑配大饼油条。老板说，我们凌晨2点就得起身忙活，下午1点歇口气，3点再准备材料，晚上8点半睡下，凌晨2点起身……日子就这么重复着。问起生意，他苦笑了一会，“看着热闹，实则难撑。人工太贵，能自己扛的就不雇人。”但话锋一转，联想到老家同村做外贸的，“他们没单子时只能在家坐冷板凳，咱这样好歹有活干。”原来苦也分轻重，他从别人更沉的难处里，寻到了给自己取暖的炭火。隔壁生煎铺子更勤，女主人凌晨1点起床揉面碎肉。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坠了块铅。人常说的幸福，或许就像炉子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在没完没了的辛苦里，偏能透出丝光亮。

到家仍无睡意，趴在电脑前导出凌晨拍的照片，一张张翻看。这一夜像水流过，擦肩而过的人与声，像沉在深海里的碎光，终究会被遗忘。但被忘前，它们确实在那会儿，照亮过城市酣睡边缘的一小片黑暗。原来活着的滋味，有时不在什么大成就里，而是在路灯下偶然的驻足，炉火边那声长长的叹气，天快亮时熬不住的清醒里——我们都背着说不出口的担子，擦肩而过时，用各自的辛苦与笑脸，一同撑起了人世间刚冒头的那缕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