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阳的墙

张洁琼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7月24日 第 12 版 )

  揭阳学宫的朱红色照壁

  张洁琼 文/摄

  时隔多月,回头梳理揭阳旅行时,我印象最深的竟然是揭阳的墙。

  初到揭阳,逛完揭阳学宫已是日暮时分。日常生活里,我习惯于下班后马上回家,即使偶有朋友聚会,也会在晚上9点前准时到家。但人在旅途,到了异乡,总会跟日常的那个自己有所区别。似乎更愿意放开自己,更乐意探索新的世界。如果夜色降临就急着钻进旅店,不免有些辜负如此良夜。

  趁着夜色,我们漫无目的地晃荡在纵横交错的中山路骑楼里。身边有旅伴一起夜游是件令人心安的事情,那些因夜色而微微泛起的不安似乎被温柔抚平。但正是因为身边有伴,在外应有的警惕心似乎有点放松。

  我们聊着天不知觉地拐入了一条蜿蜒狭长的巷道。巷道很窄,仅容两三人同时通过。巷道一边是紧挨着的民居,都是大门紧闭的样子。另一边是石砌的高高围墙。围墙上是肆意生长的榕树群。树和墙似乎早已经融为了一体,分不清是榕树的根须牢牢地扎入墙中,还是墙砌入到了榕树群中。榕树的枝丫向上蔓延,遮蔽住了夜空,莫名显得有些压抑。

  正值春节,粗砺的围墙上挂着绣着字的粤东特色彩旗,一面接着一面,和这悠长的巷道一般连绵不绝。路灯似乎在这条小路上失去了踪影(也许是过于昏暗),路两旁只有一溜串亮着幽光的小红灯笼。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让小红灯笼迎风晃动起来,一眼望去阴恻恻的。

  灯影幢幢间,旁边的高墙变得更有压迫感,像巨兽一般向下压来,眼前的巷道似乎也变得越来越窄。那些在记忆里尘封已久的香港恐怖老电影的片段反复涌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无意识地抓紧了身边同伴的手臂,拽着她几乎是小跑着往前。身后的旅伴们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停止了聊天,跟着我们快步往前走。曲曲折折的巷道拐弯处是另外一段无尽的小路,小路尽头又是另一个拐角。不知道在其中绕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一辆摩托车,狂按着喇叭从我身畔疾驰而过。那一刻,我心中竟不是恼怒,而是大大舒了一口气。

  由此一事,游兴全无,我们早早回了旅店。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又开始闲逛揭阳老城。揭阳老城不大,东游西荡又拐到了小路上。定睛一看,竟是昨晚夜访的那条。白日的巷道和昨夜所感截然不同,显得有些清幽。古朴厚重的石墙悠悠无尽,墙上的古榕树郁郁葱葱。沿着围墙逶迤而行,一路遇见几个散落的旧石碑,驻足浏览,才知此处是揭阳古城的内城城墙遗址。  

  元朝时,当时揭阳的达鲁花赤(县令)答不歹为了保障县城中的安全,下令修筑内城的城墙。最初被称为“金城”,取“固若金汤”之意。后因揭阳榕江方言里,“禁”和“金”相近,逐渐有了“禁城”的称法。而北面围墙上硕大的三株宋代榕树,即是我们昨夜所见的遮天蔽日的榕树群。这三株宋代榕树亲历过文天祥率宋军撤回揭阳城,以一人欲挽狂澜的无力回天,见证过修筑这道内城墙的元朝政权的灭亡,目睹过明清朝代的更迭。它们比人类更深刻地了解一个真理:固若金汤的从来不是城墙,而是民心。

  揭阳那些寻常人家的墙则颇为亲切。亲切到让每一个行走于此间巷弄的旅人,泛起了独属于自己的旧时光记忆。那些旧时光里,有青石板的街道向晚,有柚子花飘香的暮春,有弄堂口小店里西瓜味泡泡糖的夏日午后……一人半高的墙,正好隔绝了墙内墙外的世界。墙内墙外的人各有各的遐想和猜度。墙内人竖着耳朵,听墙外匆匆而过的脚步声,或轻或重,或快或慢。而墙外的人也有抑制不住的好奇心。墙内有什么样的房子,怎么样的院子,又住着什么样的人。

  同行的两位阿姨忽然生了少年心性,趴在院墙旁镂空小铁门上往里张望。我也忍不住探头看墙内景色。院内的平房显得有些古旧,但遮不住的是满院的春色。炮仗花开得热热闹闹的,三角梅繁茂得有些张牙舞爪,君子兰、海棠、菊花竞相绽放。可能是我们说话的声音引起了院内的注意,一只小奶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铁门的另一边。它歪着脑袋,用澄蓝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我们这些门外客。

  在揭阳走马观花,我们徘徊于揭阳学宫写着“太和元气”的朱红色照壁,惊叹于旧宅间防火山墙的巧妙设计,也驻足在特殊年代标语和现代广告共存的斑驳石墙前。墙似乎什么也没说,又似乎道尽了属于揭阳这座古城的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