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歌

朱名龙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7月07日 第 06 版 )

  □定海一中高二(4)班 朱名龙

  认识一位环卫女工,三十几岁,有一张过分显老的脸,每天乐呵呵的,讲话口齿不清,还老哼一些莫名其妙的调子。我一直不喜欢她。

  某天晚餐时,母亲讲起她的故事,说她是云贵那一片的人,十几岁就被拐出家乡,最后嫁给了一个五六十岁的残疾老头。母亲对她当下日子的形容听得我心头一惊:她每天笑嘻嘻和我爸妈打招呼,或许刚刚挨了她家里人的一巴掌。

  知道她的情况后,我常会想:她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踏上家乡的土地、唱家乡的山歌呢?她父母还在吗?她最终会安眠在何方?

  我们总说“落叶归根”,似乎那一片小小的土地与我们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两年经历过两次亲人的离开,他们生前无一例外地都在病榻上要求停止治疗回老家——似乎这是他们在生命尽头给自己的一个交代。但他们的要求往往被亲人解读为“他们不想活了”。但在后来的我想来,他们只想在生命的尽头,再次感受家乡土地的温度。

  作为一个外乡人,我深知自己对家乡的情愫流淌于我的血脉中。每当我踏上老家的土地,心中不由自主会涌上一股莫名的踏实感,虽然每年在老家呆的日子不到在舟山的四分之一。但,我一直热爱着那片土地,我曾在梦里不止一次回去过。

  所以,当我和朋友讨论起将来的丧葬地选择,无一例外地,大家都选择要回到故乡。听隔壁班的一个四川同学说,他已经在他老家的墓园里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块土地,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墓碑。我一开始觉得不可思议,但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一种让人心安呢?即使不生于斯不长于斯,当我们在耄耋之年重新回到那片土地时,我们依然会期待来自父辈们的拥抱。活着的时候能和活着的亲人在一起,死后就和死去的亲人在一起,理所当然。

  老话说: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次。确实,我们祖祖辈辈在土地上耕作、生产、收获,吸取大地的养分来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这片土地上有太多的故事,听故事的人的眼泪足以汇聚成海,但是人又那么渺小,小到二尺见方的土地就足以掩埋一生的悲喜。一茬茬的人像野草一样长出来,和庄稼一起等着雨,或者等着晴,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我头顶的太阳,照耀过秦汉黔首;我立足的土地,站立过唐宋遗民。我相信我们存在于这大地上,是一个循环。我们死后,就化为风雨化为泥土。那时候,我们或许就像现在这样一起观赏星空;那时候,我们或许像歌里的两只鸽子一样相伴;那时候,我们或许变成枝头上的两片绿叶或者两颗稻谷……我们赢得了无穷,时间终于失去了它的威慑。

  那时候的大地依然广袤无边,唱着那首亘古孤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