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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楼道里那盏邻里灯
翁盈昌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6月29日 第 08 版 )
□翁盈昌
梅雨淅淅沥沥落在小区门口的老樟树上,嫩叶沙沙作响,将雨水筛成细碎的银箔。我站在新家的屋檐下,看雨帘从黛瓦边缘垂落,恍惚间,记忆便沿着潮湿的砖瓦缝隙,漫溯回那些与老邻居共度的时光。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2019年正月初二的傍晚,本该是团圆守岁的时刻,我家卫生间却上演了一场“水患”——天花板如漏筛般滴落水珠,地面泛着浑浊的涟漪,恰似“上檐垂玉线,下地漏珠盘”。紧急联系的管道工摸黑赶来,在管道中忙活一小时未果,最终叹着气摆手:“这管道堵得太死,难弄。”他刚跨出大门,卫生间的天花板突然如破堤般“大雨倾盆”,积水迅速漫过脚踝。楼下若被殃及,后果不堪设想。老伴本就因子女远在别处而心急如焚,此刻血压骤升至一百七八十,拖着骨折初愈的病体,颤抖着敲响了楼道小组长的家门。
史组长时年63岁,是位退休多年的共产党员。听闻险情,她二话不说来到我家,站上方凳卸卫生间顶灯。“小心漏电!”她丈夫举着手电筒,光束在污水中晃出斑驳的影。污水如断线珍珠般淋落,渍得她满脸都是,顺着领口、袖口渗进衣襟,甚至流入唇齿间。我过意不去,递上雨衣时,她的棉袄已浸湿了。
新年叫楼道小组长帮忙,我俩十分内疚。史组长却道:“阿姨,你没有急事不会来找我;你不信任我,也不会来找我。你想到我,我理应上门。今后只要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这话似“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悄然熨帖了焦灼的心。
次日清晨,楼下人家气冲冲推门而入:“你家怎么搞的,把我家漏得一塌糊涂,像水帘洞那样。”可看到我家更狼狈的景象,又不好意思地挠头:“怕是总管堵了吧?”待进了门,见楼上积水更甚,便红着脸退下,“四楼人家怎么搞的,害得楼下我们两家遭殃。”
史组长比我们更心急,初三一早就向社区要到四楼电话,开门清理积水。面对三位管道工的婉拒,她想出权宜之计:先堵住四楼落水管,又挨家挨户叮嘱“新年少用水”。
“爆竹声中一岁除”,本该烟火升腾的初四,我家厨房漏得更凶。史组长再次蹚着污水进了四楼,用拖把一遍遍清理积水。老伴攥着她的手哽咽:“若不是您,这年阿拉过不安生了。” 她却笑道:“邻里同檐,便是家人。”
直到初五,史组长在邻居推荐下请来管道工程师傅,才终于疏通管道。八旬的我望着她被污水浸得发白的手,忽然想起“春蚕到死丝方尽”——她用二十余年的楼道组长生涯,织就了一张温情的网。在城市邻里关系日益疏离的当下,她用共产党员的担当和普通人的热肠,重新定义了“远亲不如近邻”的真谛。污水管里涌出的不仅是积水,更是一面照见人心的镜子:当四楼无人的家被淹,当管道工束手无策,是史组长以“一楼一楼敲门”的笨拙却真诚的方式,织就了邻里互助的纽带。
后来我离开了这个小区。搬家那日,我向史组长告别,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她也拉着我的手说:“常‘回家’来走走看看。”
如今五六年过去了,每当梅雨季来临,老樟树的沙沙声总让我想起那方被污水浸润却暖意融融的楼道,还能摸到当年砖墙的温度,听到小区居民叽叽喳喳的回响,闻到厨房里“柴米酱醋”香味。有些人,虽不是血缘至亲,却在岁月里活成了彼此的伞,散发着人间最朴素的光,恰如“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般,在时光里酿成不散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