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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父亲
吴言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6月29日 第 08 版 )

□吴言
竹扁担压着父亲肩膀时发出的沉闷的“咯吱”声,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深的烙印。
天还没亮透,他便套上那件几乎褪尽了颜色的蓝布褂子。沉重的盐担子压下去的一瞬,他背上的骨头一节节清晰地凸起,宛如那根被岁月磨得油亮的扁担上的竹节。
海边的盐场,没有城里人说的春夏秋冬。父亲的日子,是从鸡叫头遍开始,到天黑透了才拖着沉沉的身子回家。
夏天天亮得早,活计也多。放暑假时,母亲常打发我去盐场给父亲送点心。盐场在海边,一眼望不到头,全是白花花的盐田。我常蹲在晾盐棚窄窄的阴影里,看他干活。他用的盐耙子,木柄被汗水浸透,磨得光滑,缠着防滑的粗麻绳。盐耙子在他手下翻动,盐粒哗啦啦地响,像一阵细密的小雨。日头越来越毒,他把头上的破草帽摘下来,扣在我脑袋上,自己光着头,继续一下一下地耙着盐。后脖颈晒得通红,暴了皮,盐粒落上去,就粘在那些细小的伤口上。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梁沟往下淌,掉在盐堆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窝。盐粒常常沾满他全身,在皮肤上结成薄薄一层,连眉毛都染上了白霜,整个人像是刚从盐堆里捞出来。
父亲干活是出了名的实在,盐民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盐垛”。两百斤的盐包,他扛起来就走,腰杆挺得直直的。有一回,我帮他擦汗,手碰到他胳膊上的腱子肉,硬邦邦的,就像盐滩旁边那些被海水冲刷得黝黑发亮的礁石。
可这副硬朗的身板里,偏偏藏着一个不善言辞甚至有些羞怯的灵魂。
18岁那年,我在外地读书,生日恰逢放假回家。父母张罗了一桌好菜,几个要好的同学挤在我家那张油漆斑驳的八仙桌前,说说笑笑,很是热闹。母亲特意杀了家里养的老母鸡,炖得金黄,油花儿在汤面上打着转。父亲一直在厨房里外忙活,给母亲打下手,不是蹲在灶口添柴火,就是择菜洗菜。从开席到结束,他始终没上桌。母亲喊他,他只说灶上离不开人。后来我去灶房取酒,撞见他蹲在昏暗的灶角,正用筷子专注地剔着我们吃剩的鸡骨头。白炽灯昏黄的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我喉头猛地一哽,刚想出声,他却像被烫着似的,慌忙抹了下嘴,低声说:“我看……这上头还有不少肉,扔了怪可惜的。”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年盐场收成差得厉害,家里已经3个多月没沾过荤腥了。那只鸡,是父亲向邻居赊来的。
10年后,我在城里买了第一套房子。装修时,父亲带着他那条老扁担和一对磨秃了边的土箕,从老家风尘仆仆赶来。六月的毒日头底下,他光着膀子,把一担担沉甸甸的砖头和沙子往六楼挑。楼道狭窄,一趟趟上下,空手走都喘气,何况肩上压着重担。砖石的碎屑混着汗水,沾满他赤裸的脊背和肩膀,那片皮肤被扁担磨得通红,分不清是压红的,还是被砖粉染红的。
中午,我想带他去小区门口的饭馆吃饭。他隔着玻璃门瞅了一眼里面锃亮的地板砖和整齐的桌椅,死活不肯进去。“费那钱干啥?给我俩馒头就行。”最后,我在快餐厅买了简单的饭菜,坐在楼道里堆积的水泥袋上,捧着一次性饭盒吃。他大口扒拉着米饭,咧嘴笑着说:“这比家里八仙桌还自在。”
前几年,我翻新书房,换了个大书柜。70多岁的父亲非要和年轻力壮的装修工一起抬。我听见他憋着气,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哼声,像一艘搁浅的老船在做最后的挣扎。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清晰地照亮了他后颈——那曾经沾满盐霜的地方,如今覆盖着真正花白的头发,像极了盐田边上被烈日晒得干枯卷曲的芦苇。那双曾经能轻松扛起整个麻袋的臂膀,如今抬个书柜,竟也显得那样吃力,那样迟缓。
前些天收拾旧物,翻出一个父亲当年的旧证件。蓝色的塑料封皮已经磨损,照片上是个抿着嘴的年轻汉子,眼神躲闪着镜头,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拘谨。证件内页里,密密麻麻记满了出工的天数,那些数字,像撒在粗黄纸上的盐粒。证件底层,压着一张同样泛黄的奖状,“先进生产者”几个金粉字已经剥落模糊。奖状保存得很好,连边角都没一道折痕。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恍惚间,我又看见盐场暮色中那个挑着盐担的背影,像一辆沉重的手拉车,吱吱呀呀地,碾过了40多年沉默的光阴。他一生都在搬运着这些雪白的晶体,自身却像一粒最沉默的盐,沉在最深的水底,只留下生活深处,那一抹无法冲淡的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