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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夏纪
吴跃华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6月26日 第 12 版 )
吴跃华
晨光刚舔破云层,六月的海风就醒了。从岬角那边拐过来,挟着贻贝的腥咸与野蔷薇的清香,在礁石间跳格子。这风分明是带着触须的:掠过沙滩时卷了碎银般的凉意,穿过盐田时勾了晶亮的咸霜,待扑到人脸上,便凝成细密的盐花,挂在睫毛上要坠不坠。
野蔷薇开疯了。憋着憋着,突然就炸了滩,粉白白地漫过海岬,连浪末都染了甜味。沙蟹们醉醺醺地横爬,壳上沾满花粉,活像披了件鲛绡裁的夏褂。偶有银鸥俯冲下来,在花丛里扑腾,翅膀扇起的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叫人看得眼眶发潮。
木麻黄上的蝉最是性急,潮水还没退尽就扯开嗓子,声音一浪叠一浪,把渔港的缆桩都震得发颤。倒是海蟑螂机灵,三五只聚在废弃的舢板上,壳甲偶尔反光,活脱脱是阿婆腌杨梅的玻璃罐。忽听得防波堤外“呜——”的一声,尾音打着旋儿,便知是拖虾船在收网。这声响撞上灯塔的水泥桩,碎成鱼鳞似的回声,飘飘摇摇融进浪里。
海水是越晒越清的。岸边的海桐已团成翡翠球,浅滩的海藻却舒成琉璃丝。带鱼最懂躲日头,银亮地悬在靛蓝的水中,分明是定窑白瓷里盛的几缕龙须面。
“喂——”这声呼唤像片海月水母漂在浪尖上。回头望去,她正靠在斑驳的堤坝缺口。堤是旧堤,裂缝里钻出几丛滨柃,革质的叶片被海风磨得锃亮,雪青的浆果滚在她靛蓝的裤脚上,倒似谁随手撒的琉璃珠。她弯腰拾起一枚扇贝,又轻轻放回潮水中,只望着远处那片礁石笑——原来有群小鲻鱼正在潮池里窜跳,银肚皮映着日光,竟泛出“天容海色本澄清”的釉光。
我突然觉得,这夏景原是一匹刚出染缸的鲛绡,我们不过侥幸拾得尺余,便雀跃得手足无措。你看那:
风是铜梭,织就网纲;
浪是锡针,绣出末痕。
汽笛把午后缝成渔兜,
里头兜着整座东海的清凉。
待走到她身旁,才发现堤坝缝里竟冒出一株海马齿,茎叶被晒得透明。她忽然屈指弹了弹草尖,那些细籽便“噗”地迸溅开来,有的粘在我汗湿的背心,有的落进海里,更多的朝着海风去了。我们眯眼望着,直到眼底发酸,原来连时光也会被海风吹成咸鲜的回忆。
暮色渐沉时,晒了一天的礁石开始吐纳咸腥。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忽然盼望这段海堤永无尽头。背后的野蔷薇收起最后一簇花瓣,滨柃的影子慢慢爬上堤坝,只有她腕间那串温润的砗磲珠子真实可触,这是海岛天赐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