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龄公园拍瀑记

翁盈昌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6月23日 第 14 版 )

  翁盈昌 文/摄

  骤雨初歇,暮色四合之时,我负相机行于青石路,水洼映着天光碎影。湿风裹着草木清气掠过耳畔,恰似《诗经》里“风其吹女”的殷勤,催我赴一场与鹤龄泉飞瀑的光影之约。

  鹤龄泉瀑无李太白笔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雄浑,却独得王维“清泉石上流”的灵秀。数缕白练自断崖轻跃,坠潭时迸作万千碎玉,夕阳穿溅起的水珠,幻成虹光若梦,正如徐凝所写“虚空落泉千仞直,雷奔入江不暂息”——只是此处瀑声清越,似玉珮相击,落于深潭时,倒应了朱熹“问渠那得清如许”的哲思。瀑底青石被水流磨得温润,凹处蓄着碧色水洼,云影徘徊其间,恍若李义山“云母屏风烛影深”的水墨小品。 

  相机架在三脚架上,“咔嚓、咔嚓”拍个不停。观瀑时忽悟古人以水喻道之妙:这一脉清流时而化雾笼山,如“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朦胧;时而聚作急湍,若“急湍甚箭,猛浪若奔”的豪宕。它循规于地心引力,却在奔涌中自成韵律,恰如张载所言“水之性,止则涵,决则流”。指尖触到飞溅的水花,凉意透骨,竟觉与天地生机血脉相连,似辛稼轩笔下“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物我交融。

  鹤龄公园以鹤龄泉而得名。它静卧在沈家门教场社区北岭舵山东麓,青山环抱处藏着一段世纪公益传奇。1934年春,邑人刘寄亭以祖父鹤龄公百岁冥寿礼款捐建此泉,历时一载竣工。泉池以块石水泥筑坝,三面环山汇流,作为舟山首座小型蓄水工程,1.6万立方米蓄水量在当时堪称“山海间的水利创举”。彼时沈家门丘陵广布,淡水匮乏,“滴水贵如油”是常景。

  鹤龄泉三池各藏深意:最高处云渠,取鹤龄公之子乳名,承家族薪火,如《诗经》“绳绳相继”的绵长;中间德渠,为孙辈排行,刘寄亭列此,暗合“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训诫;最下亦渠,属曾孙辈。一池碧水淌过百年,恰似杜甫“锦江春色来天地”的血脉赓续。

  立于亦渠之畔,镜头聚焦德渠:水流自云渠溢出,沿山势倾泻,经德渠落于亦渠,叮咚之声如《诗经》“坎其击鼓,宛丘之下”的古调,既诉家族往事,亦吟自然诗篇。

  外行看风景,内行看门道。拍瀑中,头脑里闪现“当年为啥要建造鹤龄泉”的疑问。

  同伴告诉道:1924年,鹤龄之子刘云茂曾建泗湾神功池,然渔业兴盛、人口激增,旧池不敷使用。1933年,亲友欲为鹤龄公百岁冥寿设宴,其孙寄亭、汉亭兄弟却言:“与其设宴祝寿,不如凿池惠民。”此语暗合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襟怀,引得59位名流响应,张申之、王路涵、王志良、张晓耕、张康甫等联名发布《缘起》,将祝寿款化为建泉经费,并刊于《定海舟报》公而告之。

  1935年竣工时,三池碧水映山雨,瀑流飞挂若“天开银河泻人间”,既解数万居民饮水之困,又成浙东胜景。

  这场义举将寿宴化作蓄水池,恰如《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的实践。戴季陶题“功侪郑伯”,比其德于春秋治水名臣;于右任书“山高水长”,赞其泽被后世;更有“民被其泽”“浙东第一泉” 等题刻,及浙江省政府“仁心义举”匾额。于右任为引水潭题“鹤龄池”,笔墨间尽是“利在千秋”的推崇。这些题刻不仅是书法瑰宝,更是近代“民间公益受官方认可”的活证,如苏轼所言“功在社稷,名垂竹帛”。

  作为海岛水利先驱,鹤龄泉早已超越实用价值:当刘家人以寿款凿开池坝时,便在山海间埋下“民生为大”的精神基因。

  今岁近百年,泉边石刻犹记“以私惠公”往事,水光山色间,后人可触摸近代舟山的人文温度——这或许正是义举留给今人的启示:所谓“仁心”,当如泉流,“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唯有扎根民生,方得千年不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