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的传承

杨婷婷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6月16日 第 06 版 )

  定海一中高二(2)班 杨婷婷

  繁星西移的黎明,巷口的青石板还沁着露水。踩着单车拐进弄堂时,张姨早餐店的木门板刚卸下三块,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撒了一地的碎金。我作为传统美食的爱好者,每到放假时总想去学些下厨技巧。

  “来了啊!今天不上学,来学手艺啦!”张姨系着靛蓝围裙,正往灶台搬面粉袋。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青瓷碗,每只碗底都卧着雪白的碱水面。这位江南女子总能把寻常物件摆出韵律感,仿佛她揉的不是面团,而是古琴的丝弦。

  “年轻人就该多历练!”此时,后厨忽然传来浑厚的东北腔,刘叔捧着一只掉漆的搪瓷杯踱了出来,晨光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了层金边。“知道不?我像你这岁数的时候,扛着两麻袋玉米面闯关东……”这位痴迷评弹的东北汉子总爱给我讲故事。

  油锅“滋啦”炸响,葱香裹着水雾腾空而起。我熟练地给葱段翻面,看它们在滚油里舒展成金丝,这手艺是刘叔手把手教的。他说油温像年轻人的心气——太旺易焦,太凉则腻。我第一次想学时,总被飞溅的油星吓得后退,如今已能从容地在油花跃动间捕捉火候的微妙。

  “津门极望气蒙蒙……”刘叔的收音机准时唱起昆曲,他抱着面粉袋在晨光里转圈,布鞋踩出评弹的拍子。“当心闪了老腰!”张姨嗔笑着往他围裙兜里塞茶叶蛋。这对南北夫妻像太极的阴阳两极,把烟火日子过成了流动的诗。

  店堂渐渐热闹起来。戴安全帽的工人就着咸菜喝粥,退休教师慢悠悠剥着茶叶蛋……即使是星期日,人们都在按部就班过好自己的生活。我热心地穿梭在四方桌间,听见生活在此起彼伏的碗筷声中苏醒。这场景总让我想起早自习奋斗时桌上的一杯热水——同样热气腾腾,同样充满希望。

  “叔,你说我之后的高考志愿报哪里好?如果我去外省了呢?”有一天,我问正在和面的刘叔。他停住动作,面粉簌簌落在晨光里。“你看这面团,南方的水,北方的面,揉在一起才筋道。”他眼角的皱纹漾开笑意,“就像你们这代年轻人,带着天南海北的故事,在祖国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

  这句话让我想起去年的社区美食节。那次,社区策划了“南北味道”市集,刘叔现场教大家做玉米面饼。当金黄的饼子在铁锅上鼓起气泡,张姨用吴侬软语唱着《好一朵茉莉花》,围观的人群立即爆发出掌声。活动让食客们的味蕾和精神都得到了极大满足,笑着道别之后,大家又投入到各自的生活中去。

  生活中,无数像这对夫妇一样的平凡人勾勒了烟火人间的浩渺长河,一片温暖的土地,一群温暖的人,以熹微之光煨暖了人间光景,岁月光阴。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厨房,我和刘叔研究着新菜单。他坚持要在葱油拌面里加东北酸菜,张姨气得直瞪眼:“你这是糟蹋祖传手艺!”但当真看见食客们惊喜的表情时,她又偷偷往丈夫茶杯里添了勺蜂蜜。这种碰撞与交融,不正是时代赠予我们的礼物?此刻,我不再纠结于日后志愿填报的苦恼,而是相信勤劳勇敢、善于创新的人在哪都会开花结果,当下我该做的便是踏实过好每一天。

  今夜闭店前,我发现留言本上多了行稚嫩的字迹:“长大了我也要开早餐店!”字迹旁画着戴厨师帽的小人,手里举着葱油饼和玉米面饼。刘叔戴上老花镜端详许久,转身从柜底翻出个铁盒,里面珍藏着30年前他从东北带来的第一把锅铲。

  “该传给年轻人了。”他把锅铲郑重捧在手里手中,金属柄上经年累月的握痕清晰可辨。张姨在旁笑:“急什么?我们还在奋斗年华呢!等我们干不动了……”她边说,边变魔术似的掏出计划书,封面上“传统美食文化传承计划”几个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上次有大学生来调研,给店里做传统美食的宣传,我相信年轻人只会越来越好!”

  走出店门,晚风送来紫藤花香。我望着橱窗里温暖的灯光,忽然明白:所谓奋斗,不过是把每个平凡的日子揉进梦想的面团,让不同地域的文化在时代的蒸笼里发酵。就像刘叔的玉米面饼遇见张姨的葱油拌面,当年轻的热血浇灌传统的根脉,总会生长出令人惊喜的风景。

  此刻的江南夜色温柔,明天的晨光里又将升起新的故事。那些在书桌前流淌的汗水,在操场上跳跃的梦想,在碗筷间传递的温暖,终将汇聚成青春最美的模样。因为奋斗从不是孤独的远征,而是无数双手的接力,是把心安放踏实的土地上,让理想在人间烟火中拔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