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伊娜

　　前晚心血来潮收拾书架上的绘本，发现它们都已经积了薄灰。恍惚间，仿佛又听见你奶声奶气给我读《九色鹿》的声音。当年那个宣称要做丁克一族的年轻女子，成为你的母亲，居然快十八年了。

　　回想当年的我，就像一颗惧怕生根的种子，执拗地坚守着自己的想法。而你，就像一颗莽撞的星星，突然间撞进我规划整齐的星空。直至怀抱柔软的小小的你，才懂得当年产房里自己淌下的每滴冷汗，都浸润着永生花般的信念——生儿育女，原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献祭。

　　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那天，产房外，一个叫麦莎的台风正横扫岛城。当护工将一个粉红的肉团，放在刚经历过生产之痛的我的胸口时，天地宇宙瞬间坍缩成三寸温热，热泪难以自禁地夺眶而出。

　　那一刻，我忽然真正了悟了“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的含义。你就像枚意外坠入人间的菩提子，唤醒了沉睡四季的春泥。

　　杜拉斯说：“爱是不朽的，却需要日日更新。”

　　有了你，我才知道，每一个由喂奶更换尿不湿堆砌的慌乱昼夜，都是上苍赐予我的修行机会。直到某日替你修剪指甲，突然惊觉：自己已能如此从容地承担作为母亲的责任。

　　原来，爱真的能让莽撞者学会温柔，让怯懦者长出铠甲。外婆之前所有的担心，都成了多余。

　　你3岁不到那年，某个出差的日子，当我拎着行李箱又准备出门时，一直强忍哭意的你，忽然冲过来，小小的胳膊紧紧圈住我的腿，大声哭喊：“妈妈！求求你不要出差！”那一刻，口红与高跟鞋构筑的盔甲轰然瓦解。我的世界，唯愿有你。

　　始终记得某次在网上见过的一句话：最高明的园丁，从不用铁丝拗折枝桠的形状。

　　那些年，追着你捡落叶的足迹，也逐渐领悟出身为人母的真谛——母爱应是月光，只需静静投射，任你在银辉笼罩的世界里，走出属于自己的阡陌。

　　在你成长的岁月里，我时时告诫自己：不要做雕塑家，只需当好你的专属园丁。所以，当你痴迷花草世界时，陪你翻阅植物百科图册，去小区和公园认识各种花草树木；当你迷恋涂鸦绘画时，给你提供蜡笔彩铅和白纸，以及满满的情绪价值；当识字不多的你爱上《红楼梦》时，连续120个夜晚不间断充当你的专属主播；当你质疑读书学习的意义时，默默将《简·爱》《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等书籍放在你的写字台……

　　有人说，母女是两棵根系相连的树，我却更愿我们是互相映照的星辰。

　　这些年，我努力工作用心生活，自律又自洽，你认真学习、坚持阅读运动，身心俱健康。这些年，你总时不时问我：“妈妈，你又报了什么课程，又去跑马拉松了？”其实，你伏案刷题做作业的身影，何尝不是催我向前的号角？

　　纪伯伦说：“你们的孩子，都不是你们的孩子，乃是生命为自己所渴望的儿女。”我很清楚，作为你的母亲，我不过是你生命的摆渡人。所谓母女，不过是我们借彼此的眼睛，重新认识世界和自己；所谓教育，不过是从不熄灭彼此眼里的光。

　　此刻，阳台上的佛手花开正好，微风裹挟着芸香科植物特有的香味，漫过电脑显示屏。望着眼前亲手敲击出的一个个方块字，我仿佛看见十八岁的自己和十八岁的你，在时光的镜像里，互相含笑致意。

　　一直收藏着你每个人生重要阶段的“作品”——出生时穿的小黄衣、入托时的第一件园服、掉落的第一颗乳牙、第一张涂鸦画，以及每一张（封）写（画）给我的小情书。

　　初夏的风掀动窗帘，脑海里忽然跳出你读幼儿园小班时的“名言”：“妈妈，等我长大了，你就变小好吗？”

　　亲爱的，现在的你一定会嘲笑当年懵懂无知的自己。你也早就明白：妈妈不会变小，只会变老。但妈妈跟你保证，一定努力活得舒展，活得自在，让你每一次回首时，总能望见一棵苍翠挺拔、舒展自如的乔木。

　　愿你读到这封信时，亦能闻到来自这棵乔木的芳香。那是我和外婆，还有世间所有母亲，种在时光里的温柔密码。

　　亲爱的，感谢你选择我做你人生春天的第一个见证者，感谢你把我当做最可吐露心声的朋友。未来之路，让我们继续相互映照——你且自在生长，我自静水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