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挨过的揍

蒋杰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4月24日 第 12 版 )

  蒋杰

  我小的时候是个调皮鬼,所以没少挨揍,而且每次都是我妈揍我,因为我爸经常外出干活不在家。记得有一次我不知干了啥坏事,气得我妈拿起扁担就要揍我。当然我也不是每次都乖乖地认罪等着挨揍,我也有我的“大招”——爬树。我小时候挺瘦,黑瘦黑瘦的,不知从啥时候开始,我发现了爬树的特长。我家门口有三棵大榆树,我能爬到最顶上,还会在顶上躺着睡觉。树枝一晃一晃,像个摇篮,很适合睡觉。我妈一拿起扁担,我就明白这次是“硬揍”,实打实的。哧溜一下,我爬上了大榆树,三两下爬到了树顶,气得我妈拿着扁担把树干敲得砰砰响,敲得榆树叶子哗啦啦地落下,我在树顶上哈哈笑。

  关于挨揍这事,我和妻子交流过。我带她回老家,指着门口的那三棵大榆树,很自豪地自吹当年我爬树能有多快,能爬多高。妻子指着树顶上的喜鹊窝,问我能不能爬过喜鹊窝。我说每年喜鹊下几个蛋孵几个小喜鹊,我摸得一清二楚。我还会趁着喜鹊夫妻出去觅食的时候,抓蜻蜓蝗虫什么的去喂小喜鹊。妻子从小是个乖乖女,一家里的老小,宝贝疙瘩,她没挨过揍,不知道被揍这事还可以这么让人开心、难忘。

  偶尔和身边的朋友聊起小时候的事,我发现在揍孩子这件事上,长城内外大河上下的父母差异不大。根据我的归纳,一般不外乎三种,一种是“硬揍”,就是扁担这种。第二种是鞋底子、鸡毛掸子、擀面杖这种,暂且叫他为“软揍”。第三种情况是,手边有啥就拿啥,比如老母亲正在割麦子,你一句话惹得她老人家不高兴了,一把麦子就狂风暴雨般落到你的身上,这叫“随意揍”。总结一句话就是:父母会因地制宜地找到揍你的家伙什儿,想揍就揍,揍得响亮。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揍孩子应该是很过瘾的一件事。只要心情不好,父母就可以揍孩子,反正不需要讲理由。直到一件事改变了我的想法。有一次,我和几个小伙伴跑到二十多公里外的大山里捡发菜。发菜是一种经济价值极高的食用性陆生固氮念珠藻。如今,我国已将发菜列为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并禁止采集、加工以及贸易。但是我小的时候,捡发菜的人挺多,每年的夏秋季节,特别是雨后,大家都去山里捡发菜,一年也能卖个百十块钱。我回到家已经半夜了,估计把我妈急坏了,我偷偷摸摸地进门,我妈突然从门后面蹿出来,手里握着锄头,这么看揍我的家伙早已经准备好了。天黑,我也不可能爬树,只能被我妈堵在门口一顿猛揍。揍完了,才问我跑哪里去了,大半夜才回来。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小撮发菜,小心翼翼地交给我妈。我妈手里捏着发菜,当时就坐在南墙墙角哭了,可把我吓坏了。后来,等我长大了,我妈才告诉我,我视力不太好,天黑了还不见我回家,我妈担心我出什么事。看来我妈虽然经常揍我,心底里还是爱着我的。

  直到我上了高中,个子慢慢地超过了我妈,她才不怎么揍我了。爬树不可能了,我有了新的招儿。我家有一只羊,我叫它黑脸,因为它的脸是黑的,其他地方都是白的。黑脸挺喜欢我,我走哪里它跟到哪里,有一次我在晒豌豆,黑脸凑过来偷吃豌豆,我装作没看见,让它吃了一些豌豆。过了一会儿,黑脸到处找水喝,我又给它喂了水喝。没想到把它活生生地给撑死了。看着肚子鼓胀、四脚朝天、早已没了呼吸的黑脸,看得出我妈很生气——一只羊可以卖几百块钱,我妈还想着秋天的时候把羊卖了给我和我哥交学费呢。我妈气得团团转,又是找鞭子,又是找扁担,我一看架势不妙,立刻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我妈。我妈拿我没办法,让我爸赶快把羊宰了。那年夏天,记忆中第一次非过年时,我们就美美地吃了一顿羊肉,我弟一连吃了三碗,笑着只夸二哥好——二哥就是我。

  等我当了父亲后,有一次儿子在幼儿园犯了错,我气得要发疯,拿起皮带一顿狠揍。揍完了,我气还没消。没过几分钟,我妈给我打电话,一上来就数落我:我孙子犯了多大的错,你把他揍那么狠!原来我刚揍完,儿子就给他奶奶打电话告状了。我陪着笑脸,说其实我用的皮带的底部,没使怎么大劲儿。我妈说恨不得飞来揍我一顿,现在先欠着。我吓得一激灵。从那件事之后,我确实再也没有揍过儿子,遇到事都是面对面交流,和平解决。

  如今我们家门口的三棵大榆树还在,但是我妈老了,身体大不如以前,走一步喘三喘。我时常想起被我妈追着揍的日子,那是多么幸福的一段时光啊。我终于明白,我妈揍我,不是因为我犯错,其实是恨铁不成钢,怕我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