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存最早版本的李贺集（北宋宣城本） 图片由作者提供

　　□张涵轲

　　考诸舟山现存的数部宋志，所辑诗文时限均止于两宋，未见唐代诗文。元志中，盛熙明《补陀洛迦山传》收录托名王勃之《观音大士神歌赞》，并为后人因袭。明清方志收录诗文可观，但唐诗仍付阙如。直至1997年，《舟山诗粹》首度将唐人陈陶《蒲门戍观海》作为舟山诗史开端辑入，为后续数种出版物递相沿袭。但此二诗，均与舟山无关，这一点文末再提。

　　此次《诗话浙江·舟山卷》编纂之初，编写组初步认定舟山域内并无唐诗存世，秉持实事求是的态度，择柳永《煮海歌》作为全书开篇之作。但就在编纂工作将近尾声时，一条重要的线索戏剧性地出现了：“诗鬼”李贺的《画角东城》，或许正是一首长期湮没于地方诗史视野之外，与舟山相关的唐诗。全诗如下：

　　河转曙萧萧，鸦飞睥睨高。帆长摽越甸，壁冷挂吴刀。淡菜生寒日，鲕鱼潠白涛。水花霑抹额，旗鼓夜迎潮。

　　此诗载录于存世宋本《李贺歌诗编》卷三中，自元至明诸本皆沿承无误，版本谱系清晰可考。直至明末清初，曾益始于《李贺诗解》一书中就此诗诗题考辨发明：

　　全首与“画角”无涉，“角”字误，当是“画甬东城”，犹《画江潭苑》之意也。

　　且言：

　　观吴越、淡菜、迎潮等事，为甬东无疑。此城头晓角也。

　　这确实是开创性的说法。

　　王琦《三家评注李长吉歌诗》是清代以来李贺诗集最通行的版本，书中集校诸本，博综异解，而就此诗诗题，则从曾益之说，且注曰：

　　今浙江定海县是其处。

　　今人吴企明先生《李长吉歌诗编年笺注》虽从曾、王诸家之说，而一仍旧本诗题，所出校记言：

　　若改“角”为“甬”，无善本为据，故不改，仅列诸家说以参考。

　　近人朱自清、钱仲联、刘衍诸先生先后撰李贺年谱，皆主曾、王之说，以为李贺于元和年间有东南之行，诗即此时所作。钱仲联先生《李贺年谱会笺》云：

　　元和二年，贺似曾有东南之行，往返经和州、江宁、嘉兴、吴兴、钱塘、会稽、翁洲等地。贺十四兄在和州，贺南行当由省亲之便。

　　是则钱先生以“甬东”为翁洲，即今舟山。刘衍先生《李贺年谱新笺》亦以为此诗诗题当以《画甬东城》为是，而系诗之写作年代于李贺元和九年往潞州前：

　　本年自春徂秋，取道长安，自关至昌谷，再折往襄阳、江陵、武昌、庐山，入洞庭湖，经长沙，到罗浮山，往东北到钱塘、会稽、甬东等地，然后北上，到嘉兴、江宁，入和州。

　　吴企明先生参诸家之说，则主此诗为李贺元和十年南游时所。

　　审颔联之“越甸”“吴刀”，则诗所述是吴越之地无疑。又颈联“淡菜”“鲕鱼”，尾联“迎潮”句云云，皆是海洋意象。

　　先说“淡菜”。唐长庆三年（823），元稹调任浙东观察使，曾以《浙东论罢进海味状》上奏朝廷：

　　明州每年进淡菜一石五斗、海蚶一石五斗。右件海味等，起自元和四年，每年每色令进五斗。至元和九年，因一县令献表上论，准诏停进……至元和十五年，伏奉圣旨，却令供进，至今每年每色各进一石五斗。

　　淡菜在唐元和四年始作为明州方物进上供御，时间上恰与李贺南游叠合；其二，淡菜在唐代已具显著的地域特征，至今未变。

　　再说“鲕鱼”。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释为“细鱼”，亦即一种小型鱼类。《吕氏春秋》则有“鱼之美者，东海之鲕”的记载。虽然吕不韦时的东海，与唐时东海并不一致，但李贺以此为语典，描述浙东地区，是完全可以的。

　　后说“东城”。近日有学者指出，或即“东城驿”。嘉泰《会稽志》卷四云：

　　会稽县有东城驿，在县东六十里，今废。

　　又云：

　　东关市，在县东六十里。

　　康熙《会稽县志》卷二：

　　东关驿即古东城驿，在县东九十里。

　　但是，如径将李贺此诗之“东城”比附为“东城驿”，则未免武断：其一，宋代虽有“东城驿”的记载，但于唐代文献无征；其二，驿站无城墙建制，与此诗意象不合；其三，此诗尾联“水花霑抹额，旗鼓夜迎潮”言水师操演景象，更与驿站功能风马牛不相及。“东城驿说”与诗意存在明显抵牾。

　　如《画甬东城》诗题成立，则“画”字何解？

　　曾益所谓《画江潭苑》，全题《追赋画江潭苑四首》，同见于《李贺歌诗编》卷三。诗中所述，乃南朝萧梁故事，按《读史方舆纪要》卷二十：

　　江潭苑在府西二十里新林路，梁天监中所作。侯景围台城，以食尽伪和于梁，时萧会理等军马洲，太子纲从景所请，勒令自白下城移军江潭苑。

　　可知“追赋”是以萧梁旧事为讽喻对象，“画”则揭示了其观看路径，即诗人面对历史图绘，通过“比兴”手法将视觉意象转化为隐喻符号。若《画甬东城》诗题成立，则“画”字亦当承此逻辑：画作既为创作的触媒，更是历史记忆的视觉载体，而此处历史记忆，或当与越王勾践请吴王夫差居甬东的史事有关。

　　要之，无论诗题是否存在传抄讹误，李贺此诗中所述，当是浙东风土，且更近于甬东风土，可为不刊之论。这一点，清代的甬上文人已经发现，倪象占《鄮南杂句》一首即有言：

　　赋就鲕鱼潠白涛，错珍登市网同鏖。

　　至于所谓王勃《观音大士神歌赞》，仅一点就可证明与舟山无关：王勃是初唐人，而普陀山迟在晚唐始作为观音道场开山。陈陶《蒲门戍观海》与岱山蒲门也没有关系，无论从陈陶的行迹看，还是从诗本身看，都可明确写的是温州苍南的蒲门戍，即今蒲壮所城，而岱山蒲门从未有过戍、所城这样的军事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