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红

　　在冬日和初春时节，阳光无疑是最迷人、最具诱惑力的。它淡淡的、柔柔的，犹如梅花般飘散着淡雅的芳香。它又像是天上的哪位神仙从天宇间撒下一件巨大无边的金色霓裳，把整个大地都罩在一片金灿灿、暖洋洋的氛围中。

　　我的家里也有一片阳光，那是由客厅朝东南的窗户照射进来的。这一片光在清晨的时候，它最先来到我家西面的墙壁上，随心所欲、卖力地涂抹，似乎嫌弃我家的墙壁不够白，直到把墙壁涂得白晃晃的刺眼，它才罢手；可能是它觉得累了，便慢慢从墙壁上走下来，坐到沙发上休息。在沙发上，它似乎睡着了，过了大概两个小时，它醒了，睁开眼，便看到了我种在偏东阳台上的一排绿植。它来到这里，亲亲兰草，摸摸蟹爪兰，翻翻绿萝的叶子，拨弄拨弄君子兰，再慢慢跑到东面的墙壁上。当它玩腻了，便毫不留恋地跑到窗外，此时已是下午时分，然后它慢慢转到我家屋后去了。

　　在乡镇图书馆上班，偶尔不忙的时候，我会去书架上选一本喜欢的书，搬上一把椅子到图书馆门外，把自己整个投进温暖的阳光里。书摊在膝上，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跟着字句游走。阳光洒在头上、身上，不一会儿，暖意便布满全身，渗透进身体每个细胞，这是一种多么美妙的感觉。

　　每当我不上班的时候，家里的那一片阳光，我也是不舍得浪费的。每天早晨，我有练毛笔字的习惯，虽然写得不好，但这已经作为一个爱好保留了下来。而我的书房在北面，清晨的阳光是到达不了那里的。当看到阳光洒进客厅，我便不愿意去书房了。我将平时喝茶用的一个小圆桌搬到客厅阳台上，把笔、墨、纸、砚从书房搬过来，然后，趁阳光在我家玩耍的时候，我便在它的光里写字。桌子有些小，一张稍大点的宣纸都放不下，我便把宣纸裁成两半。有一次，拉动宣纸时，不小心把墨汁打翻了，收拾时，弄得满手满地都是，后来我便把墨汁放在地上，写完笔上的墨，再从地上拿起墨汁蘸一下。尽管如此，我依然不愿意搬进冰凉的书房，我喜欢阳光洒在身上那种感觉。

　　有时候，图书馆外面虽然阳光明媚，但北风凛冽，便不敢坐到门外。我曾试过一两回，风太冷了，冬日的阳光不足以驱赶走北风的寒意，没坐上两分钟，便冻得人直打喷嚏，手也不愿伸出来翻书。但看着那充满诱惑的阳光，终究还是不舍，索性把椅子搬进来，放到从门口射进来的一小片阳光中。这样，既吹不到风，也能与光做伴了。

　　这一小片阳光，只和我身体差不多大小，因为在室内，不能整个人都晒到，所以只能选择晒一面，我便背对阳光。我坐在光里，膝上仍然摊着一本书，不一会儿，阳光便穿过我的棉袄，再透过我的毛衣、内衣，把温暖送达整个背部，整个人便也随着温暖起来。

　　最开始，这一片阳光瘦而长，斜向西北边，慢慢地，它向中间移动，慢慢变短。我也得跟着它的步伐移动我的椅子，慢慢地，我的座椅从西向中间移，再移到稍偏东的时候，这一片光已经短得只剩一点点了。过不了多久，这一点点光也彻底从室内走向室外。

　　有阳光的日子，我还会把被子、冬天的厚衣服拿到院子里晒。太阳在远远的天际，毫不吝啬地挥洒着它的光和热，把我的被子和衣物晒得温暖而蓬松，散发出一种特有的暖香，那是阳光的味道。

　　遇上有朋友来，我便搬出那张早晨在阳台上写字的小圆桌，放到屋檐下的阳光里，泡上一壶茶，放上几碟零食，与朋友在阳光下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茶盘里，各色茶盏盛着琥珀色的茶汤，在阳光下呈现出迷人的色泽，袅袅的茶烟缓缓升向空中，却在半道被阳光截住，散作细细如尘的金屑漂浮在空气里。

　　当夕阳的最后几缕光在院墙上徘徊不定，仿佛贪玩的孩子眷恋着白昼，墙根已掉光叶子的三角梅，却依然执着地捧着那缕暖痕，像捧着一个未做完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