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最后时光

蒲斌军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4月06日 第 08 版 )

  □蒲斌军

  晚饭后,我像往常一样在小区里散步,顺手掏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号码。反复拨打了几次,可听筒里始终只有单调的嘟嘟声。赶紧打电话给小婶,让她帮忙去家里看看。

  “斌军啊,你妈在楼上呻吟呢,可铁门紧闭,我进不去。”小婶来电焦急地说。惨了,出事了。我立刻冲向停车场,朝着老家狂飙而去……到家了,才知道母亲中风脑梗了!我立马将母亲背到车里驱车到普陀医院,冲进了急诊科抢救室。经过一晚的折腾,已是深夜11点多,母亲终于被安排住进了九楼的老年病医学科。母亲的身体插满了各种管子,她说身子热得难受,脱了外套还嫌不够,干脆卷起裤管,把大腿直接靠在冰冷的金属床架上。膝盖上磨出了一层巴掌大的暗皮,那是她从床上摔下来后,努力摸手机求救时留下的伤痕。我赶紧拿来冷毛巾,轻轻地敷在母亲的额头上,母亲这才感觉舒服了一些。

  母亲入院的消息传开后,亲朋好友纷纷前来探望。侄子看到奶奶这般模样,忍不住哭了起来,他从小就和奶奶生活在一起,感情深厚;丈母娘拉着母亲的手,眼里满是心疼,她看着亲家母遭受这么大的折磨,手紧紧地握着,久久不愿松开;哥哥在海上工作,得知母亲生病后,焦急万分,嫂子通过微信视频让哥哥能看到母亲的样子;邻居小玲也赶来帮忙,她主动为母亲擦洗身子,还当着我们的面,满含感激地说:“别人都欺负我,只有你妈把我当亲妹妹一样。”

  母亲是个好强的人,不愿意余生都与轮椅为伴,每天都会努力地屈伸大腿,抬伸手臂,试图早日站起来。侄女来看望,她突然想要下地走走。我和表姐、护工阿姨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整个身子沉甸甸的,像一根随时可能倒下的木头。走了短短几分钟,母亲就已经气喘吁吁。看到母亲能下地行走,我满心欢喜将这一幕上传到抖音上。亲戚朋友看到后,纷纷点赞并送来祝福,母亲也受到了鼓舞,开始尝试自己用调羹进食……

  可是,命运并没有就此放过母亲。一天下午,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一脸严肃地告诉我,母亲最新的化验单上,肿瘤物数据偏高,如果长时间降不下来,患癌的可能性很大。回到病房,面对母亲的询问,只是淡淡地说:“医生问了下最近吃的药,没别的事。”我看着病床上的母亲,这个矮小却无比坚强的女人,在这短短时间里,她经受了太多的痛苦,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一般人根本无法承受,可母亲却硬是扛了过来。

  住了十天,母亲的神色越来越差,她抱怨医院的空气不好,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跟我说,家里的庄稼地没人打理,都快荒废了。我随即办理了出院手续。在车厢里,母亲躺在嫂子的怀里,我透过后视镜看着母亲,她脸颊深陷,目光呆滞,神情木然,这些天她真的受苦受难了。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让护工阿姨晚上照顾母亲,我也能回东港睡个安稳觉。可晚上8点,护工阿姨就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抱怨,说母亲总是叫痛,她照顾不来,让我明天带母亲去舟山医院复查。第二天,我和嫂子带着母亲来到舟山医院肝胆外科,专家建议继续康复,于是母亲又转到了普陀医院康复中心。

  为了确定母亲的病情,母亲做了腹部增强CT。做CT前要大量饮水,母亲很听话,大口大口地喝着,可因为太急,差点吐了出来。我在一旁看着,心疼不已,赶忙轻轻地拍着母亲的后背。注液的时候,我穿上厚重的防辐射服,紧紧地拉着母亲的手,不断地安慰她:“阿妈,没事的,别怕。”母亲的手微凉,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紧张和不安。报告出来,胆结石引发淋巴结转移,这也解释了母亲多日来腹背部疼痛不止的原因。这个诊断结果彻底将我击垮,但我不想让母亲知道这个最坏的结果,只能将它深埋在心底,当作一个秘密。

  为了缓解母亲的疼痛,我让医生开了止痛药。每晚下班,我都会来到医院的康复病房,看着母亲熟睡的样子,听着她浓重的鼾声,我的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悲凉。冬天很冷,早上护工阿姨会推着轮椅,把母亲推到向阳处晒太阳。我走过去,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的头发,母亲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我,问道:“阿妈是不是得了缠身龙,要不咱去社区医院看看?”看着母亲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我再次将母亲接回老家。医生简单地看了看,便断定不是缠身龙,算是给母亲宣判了死刑。

  母亲躺在床上,一拨又一拨的人来看望她,大家都念着她的好。母亲微笑着和众人挥手,像是在作最后的告别。空下来的时候,她就和护工瑞娟阿姨聊天,说等病好了要和她一起旅游,费用她出。

  一天下午,我看着母亲那日渐消瘦的脸庞,实在心疼,便问她想吃什么。母亲虚弱地说:“买点草莓给阿妈吃吧。”我连忙跑出去,买了母亲最爱吃的草莓便回东港了。6点左右,护工阿姨打来电话,说母亲估计快不行了。我急忙赶回家,看到母亲已神志不清,呼吸不畅。我们只能用米汤喂她,用清水涂抹她干裂的双唇。可以确定,母亲再次脑梗。

  我守在母亲身边,有太多的话想对她说。我想感激她,在我高考失利时,顶着巨大的压力让我选择复读;在家庭经济最困难的时候,她毅然提出与父亲一起拉大锯,撑起了这个家。没有她,哪有我的今天?可我又满心愧疚,觉得自己辜负了父亲临终前要我照顾好母亲的托付。我俯下身,凑近母亲,第一次轻吻了她的脸,嘴里喃喃道:“阿妈,你是世上最伟大的母亲。”哥哥来了,他站在母亲的床边,不善言辞的他看着母亲这般模样,眼眶泛红,却不知该说什么。母亲似乎有了感应,眼角渗出了泪水。她就这样在痛苦中煎熬着,生命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12月19日下午,母亲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永远地离开了我们。23日一早,是火化的日子。看着工作人员将母亲的遗体缓缓推入焚尸炉,我的心仿佛被撕裂。抱起骨灰盒的那一刻,我感觉仿佛又抱住了母亲。曾经抱她下床时,她是那么沉,如今却轻如云朵,我多希望这是她故意揉碎自己,好让我能更轻松地拥抱她。

  第二天,出殡的日子到了,我怀抱母亲的骨灰盒,在哀乐声中向茅洋小坑公墓走去,送母亲最后一程。父亲于2012年就已过世,这十一年间,无论清明还是正月初一,母亲总会抱着病体去父亲坟头,墓地成了她的精神寄托,因为那里住着她最爱的人。谁能想到,如今她也住进了公墓。

  把母亲送上山后,我回到老家,整理她生前的旧物。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心里空荡荡的。母亲走了,可她的爱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中,我也终于明白,那些被我忽视的时光,那些没有好好陪伴母亲的日子,是我一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如果可以重来,我愿意给母亲无数个温暖的拥抱,倾听她的每一句话,陪伴她度过每一个美好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