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饼里的清明

吴言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4月02日 第 05 版 )

  吴言

  春分后的第三场雨刚刚停歇,艾草便从河滩旁边的石缝里探出毛绒绒的脑袋。晨露凝结在艾草叶面的绒毛上,像一颗钻石来回颠簸。

  儿子蹲在河边翻拣艾草嫩芽,忽然惊起芦苇丛里打盹的几只白鹭,翅膀轻掠过水面时,我仿佛看见多年前的自己——那个毛手毛脚的懵懂孩童,正把误采的泽漆草偷偷塞进外婆竹篓。

  “采艾要掐头三寸,留了根明年才好发。”外婆的蓝布围裙扫过田埂,露水在褶痕里蓄成一条微型的溪流。她教我们辨析野芹与水芹的区别:前者叶缘如锯齿,后者脉络似游丝;鼠曲草须挑未开花的嫩株,苦苣菜须取带紫晕的新芽。表弟总把泥胡错认成艾蒿,小姨把书上学到的知识传授给他:“叶背银灰似霜染,茎泛胭脂是艾香。”

  老屋后院的石臼比外公年纪还要大,青灰色的石面上布满蜂窝似的凹痕,那是五十年糯米与木杵共同雕琢留下的岁月痕迹。外公舂米时总要扎个马步,粗布衫下凸起的肩胛骨像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他抡起枣木杵“咚”地砸下去,艾草与粳米在石臼中翻转腾挪,蒸软的艾草溢出翡翠色的汁水,顺着石臼边沿往下淌,把底下垫着的旧报纸染成了一幅中国山水画。  

  外公舂米时肌肉虬结如老树根,汗珠顺着下巴滴落下来。汪曾祺在《故乡的食物》里写青团“如玉如翠”,却不知这翡翠要经三千六百次捶打,方才有“色如春水,韧如弓弦”的妙境。

  “慢点慢点,饭粒都溅到我头上了!”表弟蹲在石臼边上,捡拾着飞出去的糯米粒,像只偷食的麻雀。外公抹了把汗笑道:“你小子要是嘴馋了,去灶房拿个青饼坯子吃吃,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表弟蹑手蹑脚蹭到蒸笼边,刚掀开一条缝就被白汽扑了满脸。“哎呦喂!”他缩回的手指头红得像煮熟的大虾,青饼骨碌碌滚到柴火堆里,沾了层灰扑扑的绒毛。

  “小猢狲!还没供祖宗呢!”外婆抄起火钳作势要打,表弟早就泥鳅似的溜出门去。

  我蹲在灶膛前添加松枝,看着火光把外婆的背影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皮影戏里的人物。老灶膛里松柴在噼啪炸响,一股股青烟携着艾草清香爬上屋梁,把梁上的燕子巢穴熏成了青黛色。

  外婆的梨木模子刻着二十四节气的纹样。她将青团按进“谷雨”那个模板时,嘴里还在念叨“三揉九转”的秘诀,仿佛在传授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秘方。

  表弟嘴馋偷吃豆沙馅,结果被烫得跳了起来,灶火映着他通红的耳朵尖,成了活生生的“寒食节”掌故——想必介子推当年抱着树木不肯出山,山火也是这般灼热。

  待蒸笼揭开,青团卧在竹篾上泛着清幽的光芒。咬破的青团露出琥珀色的豆沙,艾香混着红糖在舌尖荡漾开来。想起周作人在《故乡的野菜》里感慨:“黄花麦果韧结结,关得大门自要吃。”原来清明之味,不在祭品是否丰盛,而在于春鲜与缅思的微妙平衡。外婆对我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特别喜欢吃这种面食,你回家时带几个回去,过节时供奉一下。”

  书上说,青饼是江浙一带的特色食品,浙江人扫墓或者家里祭拜先人的食品往往少不了青饼,天台县青团叫清明饼,临海县青团还有甜咸之分,咸的为团,甜的为饼。我们舟山这里只有甜的青饼,不过这几年好像市场上也有青团卖,我却从来没有尝过。

  想起苏轼被贬黄州时,寒食节独对海棠写下“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千年间春愁虽然迥然不同,对时令的珍重却始终如艾汁般鲜活。

  那天早上,收到表弟寄过来的快递,青饼裹着新采的粽叶。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的那个清明:石臼的闷响、外婆的絮语、表弟的顽皮,都在唇齿间苏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