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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好,我的姑娘
妖微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4月02日 第 05 版 )
妖微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平常的午后,和以前很多个午后一样,直到听到你去世的消息。婆婆说,晶晶走了,语气缓慢而平淡。或许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早已看淡了生死,也或许是你的离去已经注定,我们只是心照不宣地等待着大限之期的到来。我有那么一刻的错愕,然后马上领会到说的就是你。前几天,我还想着,你已有好几个月没来小院找我了,但我害怕主动联系你,或者去打探关于你的消息。这种掩耳盗铃式的做法毫无意义,我还是无可逃避地接收到这个噩耗。
婆婆与我在餐桌前相对而坐。我们总习惯于坐在这里交谈,就像你习惯于用“姐姐”开头在微信上和我聊天。我们联系得并不多,就聊天记录中的频繁程度及内容而言,只能算泛泛之交。但我始终是牵挂你的,牵挂你羸弱的身体,牵挂你敏感又坚强的灵魂。究其缘由,可能是出于人性中对病弱者的怜悯、对志趣相投者的惺惺相惜,又抑或,仅是出于缘分。
我们初见时,你只是个念初中的小姑娘,想着这声“姐姐”,你已叫了20多年。我婆婆与你母亲亲如姐妹,所以关于你的种种,多是通过她而得知的,譬如,你要出国留学了,你工作了,你处对象了,你要结婚了,你怀孕了,你生病了,你的女儿出生了……这次,婆婆依然拉家常似的述说着你弥留之际的境况,但我知道,对于你离世前所经历的痛苦,以及你的家人是如何的痛彻心扉,她有意回避。这种隐晦,反而促使我脑补着多帧令人痛心的画面,每每想起,心似被抽空了一般,恍惚又难受。
这些年,你拖着病体思虑过甚又争强好胜,而你的家人不想让你在有生之年留有遗憾,对你极尽支持和纵容。当初你拒绝治疗,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了女儿,我一边钦佩着你的勇气,一边期待着为母则刚的你能够创造出医学奇迹。想着有了孩子后的你,理应更爱惜自己的身体,但在病情稍稳定些后,你开了家英语培训机构。原以为有着海外留学经历的你能在这次创业中取得成功,不承想事与愿违,培训机构因遇上新冠疫情而解散。我说,这下你可以专心在家带孩子。你回答道,不要,我会疯掉,我要出去工作。果然,你又成为一名教师,重续讲台情结。让我始料不及的,是你在工作之余竟又干起了英语培训,直至生命再一次被点亮红灯。
姑娘呀,你的身体早已跟不上灵魂,但你偏又执着,做着各种抗争。有时想,如果你在得病后认命些、安耽些,是否可能再多叫我姐姐几年呀?如果你有着健康的身体,会不会觉得来日方长而让灵魂等等身体,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呢?但这些问题又有何意义?结局已经造就,无可更改。
我俩都爱好文学,于同一年加入定海区作家协会。当我在协会群里与你偶遇时,有一种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感受,你始终是不安分的。在我们的微信聊天记录中,留存着你的三张照片,皆是一起参加协会活动时,我为你拍摄的。一张摄于2021年6月7日,当时是参加三毛散文奖的颁奖典礼,你着绿色风衣,站在广告牌前,长发飘飘,巧笑嫣然;另两张是2023年9月16日参加东海文廊白泉段采风活动时拍的,你着黑白两色套裙,虽形销骨立,但精神尚可。那次你告诉我,不好的东西已经转移到肺部,你正努力调养生息。我说,不要再折腾了,好好养身体,多陪女儿几年。你笑,眼里满是苦楚。背着你时,我悄悄落了泪。
最后一次见你,是在去年6月,你来楼上小院找我喝茶。我夸你双颊绯红,气色不错。你说刚从南海观音步行过来,浑身舒坦。你还告诉我,久病成良医,你开始自己调配中药,配合静坐与冥想,身体见好。你在店里选了件绿色的新中式印花上衣,说是准备去上班时穿,你已休了挺长时间的病假,早在家待腻了。后来我下楼去忙其他事务,待再上楼时,你已悄悄离开,只在微信上留言,下次来普陀山时,再找姐姐玩。你再也没来过。如果知道那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我一定会好好与你告别。
但世事难料!
你逝于正月三十凌晨。正是初春季节,泥土散发着迷人的芬芳,所有的植物都在发芽,嫩嫩的绿爬在树梢、挂在屋檐、躲在墙角,但这些都已与你无关。你走完了一个女人为人妻、为人母的传统一生,幸福过,抗争过,也绚烂过。你的身体终于跟上了灵魂,一起守着38岁的好年华,香消玉殒。如果你知道,一定会嘲讽我用了这么个普通的成语来形容你的离去,那么,求你站起来,嘲笑我!
走好,我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