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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头散记
张洁琼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3月13日 第 12 版 )


张洁琼 文/摄
有人说,去汕头一定要坐渡轮去看一场浪漫的海上日落。因为行程安排的缘故,我们很难奔赴这场日落。但我们还是决定抽个时间坐一元一趟的渡轮去看看两岸的风景。在渡轮站里等船,身处略显拥挤的人群。有推着摩托车、车篮里装满蔬果食材的本地居民,也有像我这样东张西望满眼好奇的外地游客。盯着眼前银灰色紧闭的拉闸门,恍惚间觉得自己置身于多年前沈家门渔港上的鲁家峙渡轮站里。
相似的上世纪90年代的拉闸门,类似的渡口,同样热闹的人群。记忆的线团总是能被一根出其不意的线头牵扯着回溯往事。恍神间,忽听不远处人群中传来一声怒喝:“小棺材,霉倒广东嘞!”定睛一看,一个五六岁小孩不知为何躺卧在地上不肯起身,旁边一老妇情急窘迫之下,张口就是熟悉的乡音。我和同伴们对视一眼,会心一笑,这是在异乡碰上了家乡人了。
不由地想起了崔颢的一首《长干曲》:“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有学者解释这首小诗里女子对男子有了情意,所以用是否是同乡的理由搭讪。但此时此刻,我更愿意相信女子是因为熟悉的乡音唤起了连绵的乡愁。即使素不相识,乡音也足以慰藉漂泊在外游子的愁思。遥想那些清末民初闯南洋的华工和客商们,在星链般的赤道岛屿上,透过无尽的海岸线也是这般寂寥地眺望着故乡。像那位家住横塘的女子一样,听得一丝熟悉的乡音,忍不住抓住来人,问一问故乡的近况。
那些恢宏迤逦的南洋往事被浓缩在汕头小公园的侨批纪念馆里。一封封诉说着无尽思念的泣血家书催人泪下,一个个过番闯荡南洋的故事悲壮动人。个体生命在新旧交替的历史洪流里挣扎求生,寻找堤岸。有些游子碰上好时机在南洋发了财,衣锦归乡,成为一方豪富。但更多的游子飘若太平洋和印度洋上的尘埃,从此命归他乡,杳无音信。
闯荡南洋的先驱里,陈慈黉是其中的佼佼者。汕头有句民谚叫“富不过慈黉爷”,说的就是他。他的家族通过在南洋开火砻、做暹米买卖成为了赫赫有名的华商巨富。汕头小公园的三分之二骑楼曾经属于他家。我们决定去探访一下他的故居,有“岭南小故宫”之称的岭南第一侨宅。
可能是因为新春假期刚过的原因,陈慈黉故居显得有些冷清。古厝的外观看上去有些破旧。斑驳脱落的外墙,有着时光风吹雨打的印记。走进古宅,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仿若走近了一场氤氲潮湿的南洋旧梦。古宅的整个格局采用潮汕地区有名的“驷马拖车”格局,西式洋楼和中式的亭台楼阁巧妙糅合。人在宅中漫游,迎面是贴着繁复华丽花砖的西洋小楼。这些富有东南亚风情的花砖曾辗转万里,从意大利、西班牙出发远渡重洋,在蜿蜒山路的颠簸中来到了这个叫前美村的小村落。虽经百年的光阴,这些花砖却不曾褪去它的颜色,依然瑰丽无比。
不经意间抬头,满目是富有潮汕特色的木雕和石雕。即使做为一个外行,我们仍然会对这些精美绝伦的雕刻技艺惊叹不已。二楼的阳台和连接屋宇的通廊天桥,采用大理石材质,西洋工艺的风格扑面而来。富有中国古典韵味的木石雕刻,呈现浓郁西洋风情的建筑,这是古朴典雅和富丽堂皇的完美结合,更是中西文化在历史长河拐弯处溅起的浪花。
古厝地上的巷道曲折萦回,二楼的通廊天桥也很有“廊腰缦回”的韵味。置身其中,宛若身处迷宫。古厝鼎盛时期有506间房屋,据说有一名长工专门负责宅子的开窗和关窗。日出时他开始开窗,等到关上最后一扇窗时,一天的时光也就在开窗关窗间流逝了。
我想这位长工是一个既幸运又不幸的人。幸运在于,他能循环往复从事一项简单的工作,开窗关窗就是一天的全部。他熟悉宅子里的每一座院落、每一间屋子。他知道初升太阳的第一缕晨光照在哪扇窗的窗棂上,他清楚北来的呢喃燕子在哪间屋檐下做窝。他只要轻轻一嗅就明了这一袭带着野草和柚子花香的风从哪个方向吹来。新月初绽,花木葱茏的园子里夏虫的鸣叫,厅堂里觥筹交错的声音,都是他细碎的日常。但他也是个不幸的人。宅子里每座院落的爱恨情仇,每间房屋的悲欢离合,他都是亲历者和见证者。那些喷涌浓郁的情感包围着他,像太平洋和印度洋上常年萦绕的咸湿水汽,湿漉漉的,在他漫长的余生中挥之不去。
日暮时分,走出愈发寂静的古宅,我不免有些人去楼空、“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怅惘。我们无目的地晃荡在古厝周围的巷弄里。一中年妇人在自家厝前洗衣,见我等游人,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慢悠悠地低头洗衣。转角是一户的后院,墙内传来小孩子们奔跑玩耍的嬉笑声。往村口走去,路边是村民支的小摊,热热闹闹地叫卖着刚从自家果园采摘的番石榴、杨桃。我不禁想,此时此景不就是那些在异国他乡颠沛流离的南洋华工华商所梦想的现世安稳吗?不就是他们日思夜想所希冀的岁月静好、充满人间烟火的故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