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甲

　　重游八字桥，我喜欢这里充满人文和烟火气的江南水乡模样，它远比乌镇和西塘更让人着迷。出差绍兴，一天的行程结束后，我直奔八字桥而来。忘了上次来是什么时候，我记得，是带着老婆孩子的。在八字桥的河边小路上悠闲地走着，年幼的儿子坐在我的脖子上，水乡的一切让来自海岛的我们沉迷其中。这里，没有喧闹的商业，只有沿河居民平静的生活；这里，没有匆忙而过的行人，只有闲聊着的老人和嬉戏的孩童，还有好奇的旅人们走走停停。

　　于是，带着许久的期盼，我又一次来到了八字桥。如多年前一样，在这片没有沾染过多商业气息的水乡，我让自己沉淀下来，与周遭融为一体。此时，正是夏日的黄昏时分，我倚站在桥头，感受着白天骄阳炙烤留在石板上的余温。微风不燥，拂面而来的，是一丝凉意。尚未暗去的夜空中，左边一轮圆月宁静地独挂着，仿佛是在告诉我，又到了农历十五；右边时而闪现的闪电带着神秘的色彩，引起游客们一阵惊呼。这一左一右，一静一动，却恰如其分地增添了一种差异的美感。

　　桥下，停靠着四艘绍兴特有的乌篷船，一身乌黑，稍显破旧，随着流水，轻轻地摇晃着。如同四位上了年纪的船夫，在夜色中默默地抽着旱烟，解解白日里辛苦摇橹的困乏。桥上，游客们欣赏着水乡的夜景，互相拍照，好不热闹。

　　已是晚上8点，除了桥头的店铺，小河两岸的人家都已闭门休息了，游客们也正陆续离开。一个半小老头拿着喇叭，播着消防用语走过，突兀的声音反而让这里的安静显得更加安静。那耳边的沙沙声，是风掠过树叶的声音，更像是情侣间的呢喃细语。

　　我从八字桥上下来，沿着河边小路，迈着碎步，不一会就走到了广宁桥下。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一条黄干（舟山人对黄皮毛色中华田园犬的土称）斜躺在石板路中间纳凉，半张着嘴，伸着舌头散热，大概也是被这白天的高温热得够呛。我停下脚步，离着约莫两米的距离，和它对视了起来，它可能也正无聊，于是平静地看着我。就这样，一人一狗，相视成景。

　　此时，夜渐深了，广宁桥上几位大爷还在一边摇着蒲扇纳凉，一边聊着天，仍不愿回去休憩。我努力去听他们在讲些什么，奈何语速太快，只能听出只言片语。唉，即使都是讲吴语，即使地理接近，还是难以听懂。又过了一会儿，大爷们终于散去，各回各家，此时小河才真正陷入了宁静。我告别黄干，走上了广宁桥，看着升到半空中的明月和远处高楼的灯火，思绪随着流水飘去了远方。好想就这样一直站着，直到东方露白。

　　突然，桥下几条鱼儿跃出水面，惊起一阵短促的水花声，远处的灯光照在鱼鳞上，反射几束耀眼的银光。这声音和银光，打破了画面的宁静，也让我回过神来。感觉像过了很久，又像才过了一会儿，在这里，时光都有点儿停滞了。可终究还是要回去了，我心里默默感谢着这绍兴水乡的温柔，这旧时光里的八字桥，让我的心灵在这里度过了美好的片刻。不知为何，到了鲁迅故里，我突然就变得文艺了。可能这就是绍兴文化底蕴的魅力吧，它让人着迷，也让人如同吃了加饭黄酒一样，心里甜蜜蜜的。

　　我沿着来时的小巷往回走，不到十分钟，就走到了解放南路。一辆回程的51路公交车从我眼前开过，我无奈地摇了摇头，要是在八字桥的美好时光里少停留半分钟，我就能赶上这趟车了。可人生就是这样，有得必有失，哪有什么十全十美。我只好安静地坐在公交站的长凳上，等待下一趟车，不是装深沉，只是手机刚好没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