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味道
安然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6月16日 第 07 版 )
□安然
公交车停靠站点时,上来一位50多岁渔民打扮的中年男子。车内拥挤,他和我靠得很近。我闻到他身上有股强烈的鱼腥,又夹杂着香烟的烟臭味,旁边的乘客或扭头或掩鼻。我情不自禁地心里一酸,又想起已故数十年的父亲,回忆起那曾经熟悉的味道。
我的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每天扛着锄头和泥土、粪肥、庄稼打交道。日子久了,身上便有一股独特的味道。这股味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觉得是一股“臭味”。
听母亲说,在我4岁那年,有一天傍晚,父亲从地头回家后,放下粪桶担子,在院子里看到我,便张开双臂唤着我的小名,叫我跑过去。我高兴地迈开小步子,连蹦带跳地奔向父亲的怀抱。可当父亲一把抱住我,要亲我的的时候,我推开了父亲,说:“阿爹,贼臭,去洗洗,去洗洗。”父亲笑了,他轻轻地放下了我。
从此,父亲每天从地里或田里歇工回来,放下劳动工具,回到房内必定先洗澡,换好衣服后再来抱我。
父亲干农活从不贪懒,早出晚归,生产队里什么脏话、臭活,他都是抢着干。生产队为增加肥料,在附近峧头街道边建造了两个茅厕,时隔一两天,茅厕的粪桶就满了,要把粪便挑回来。很多社员都不愿上街去挑粪便,父亲主动把活要了过来。几乎是每天早晨或夜晚,趁着街道上行人稀少时,父亲就上街到茅厕挑粪便,挑回来后,再吃早饭或晚饭。如此一来,身上难免残留着“便臭”味。
刚开始几次,我闻到臭味就感到恶心,不想与父亲同桌吃饭。就是同桌,我也是屏住呼吸,狼吞虎咽一下子就吃完了。母亲见此情景,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没有粪肥臭,哪有稻米香。”我深知母亲是在说给我听的,要我尊重父亲,尊重农民。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父亲的味道。
记得是夏天的一个夜晚,大约深夜十二点半,我发起了高烧,母亲和父亲急匆匆地打着手电筒,背着我去医院。我紧贴着父亲的背脊,父亲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厚厚“自做布”衬衣,衣衫上还有股农药气味,因为白天父亲在棉花地里治虫,喷洒过农药,很晚才回家。父亲走得飞快,一会儿翻过了小山岗,我感觉到父亲的背湿漉漉的,是汗水渗透了衣服,由此,汗酸味夹杂着农药味……
母亲打着手电筒,一道光柱照射在父亲前面的小路,父亲气喘吁吁地背着我,心急火燎地往前赶路。忽然,随着一声“哎呀”,父亲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了小路上,原来是被路上的石头绊倒了。他左手撑在地上,右手护着背上的我,首先扭过头来问我:“儿子,吓着你了吧?”他顾不得伤痛,立即起身,拍掉左手的沙子,背着我继续赶路。
到了医院,值班医生马上给我测体温进行诊断。我看到父亲左膝盖的裤子破了,还有明显的鲜血印迹,方知刚才父亲摔得不轻。我轻轻地问父亲:“阿爹,你的腿出血了,疼吗?”父亲怜爱地摸着我的头,笑眯眯地说:“你这孩子,发着烧,还记得阿爹这点伤。我没事,阿爹强壮着呢。”我往父亲的怀里靠,又闻到了他身上那熟悉的汗酸味,同时体会到父亲那种爱的味道。
1968年,父亲已是58岁的人了,为了供养我读书,他仍然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坚持天天扛着锄头参加生产队劳动。为了家里节省开支,他毅然戒烟。不幸的是在一次耕作时,父亲得了病,从此卧床不起,在当年12月病逝。
父亲的味道,是他为了让一家人能过上幸福生活而努力奋斗的见证。我怀念这种特殊的味道,犹如怀念父亲温暖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