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俊河

　　2015年的夏天，注定是一段煎熬的日子。已在301医院住院多时的父亲报了病重。需要我做准备了。

　　我坐在他那张宽大的老式办公桌前，缓缓拉开抽屉，里面都是我熟悉的老物件，摆放依然有序。那个外壳斑驳的眼镜盒里，装的是他年轻时的一副银丝眼镜。钥匙链上挂着的小指甲钳，据说是从朝鲜战场带回来的。温润光亮的木珠算盘是他一直使用的计算工具，我从未见他用过计算器。一副老家的牌九是他的最爱，小巧精致，一有闲暇便会拿出来自摸自推，乐在其中。当然，抽屉里最多的东西是他在各个时期亲笔抄写的通讯录。老首长、老战友、老部属、亲戚、朋友、家人……林林总总有好几本。

　　我一本一本往外拿，忽然在两个本子之间看到一张薄薄的小纸条。那是一张从绿格稿纸上裁下来的纸条，不足两寸宽，这符合他一贯惜纸的风格。纸条抬头写着：一生感念的人。下面是两行约10来个人名。我仔细端详这些名字，大部分我听他说起过，只是都没见过，其中包括罗忠毅，应该都是在他的人生中起过重要作用的人。也有我从来没听说过的，猜想应该是他早期参加革命的领路人。

　　我不知道这是他什么时候写的，他也从来没跟我说起过，但我知道，这一定是长久以来深埋在他心底的念想。父亲即将远去，我还能做什么？

　　我快速地查阅了他的全部通讯录，把一切可能的线索都找了出来。我寄出了一封又一封言辞恳切的信，并在每个信封的显著位置标明：寻找抗战初期的老同志。其实，我心里很明白，在变化如此巨大的中国，别说80年，就是8年都很难回溯以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一天午后，又快到去医院的时间了。手机铃响，一个陌生的电话来自上海。她说：“我是×××的外孙女。你的来信我们看到了。我的外公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但我的妈妈和舅舅还在，他们也都80多岁了。他们看了你的来信都非常感动，说外公走了这么多年，没想到还会有人想到他……”电话那头，她哽咽了。我说：“我爸爸也要走了，我只是想让他在走之前知道，我替他找到了他一生感念的人，并请你们代他转达他对你外公的敬意……”电话这头，我也哽咽了。

　　病床旁，我俯身在父亲耳边轻声告诉了他。我相信，他听到了；我知道，他安心了。

　　一位百岁老人，在历经了一个世纪的沧桑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时候，驻足回望，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些曾引领他走向光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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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乐时鸣(1917年8月～2015年8月8日)，男，生于浙江定海，1932年舟山中学初中毕业，1935年12月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救亡运动。1936年，参加革命工作，1937年9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历经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参加了一系列重大战役。1952年参加抗美援朝。乐时鸣是新四军老战士、原解放军政治学院副政委。2015年8月8日，乐时鸣同志因病医治无效在京逝世，享年98岁。

　　本文作者系乐时鸣同志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