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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念外公
孟远策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3月31日 第 04 版 )
□孟远策
又是一年清明,同往年一样,思念外公。
想起他,我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很高兴的老头,头发已经斑白了,但看起来很精神,挺直腰板大步走着。不是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的样子,也不是躺在病床上苍老的样子,而是精神矍铄,一点儿也不显老态的样子——我本以为自己会记得那些年岁更近的模样。
那个活在我记忆里的外公就是这样,很健康,头脑灵活,腿脚灵便,每天晚饭后下楼散步一个小时。见过他的人都说,那样子,好像可以活到一百岁。那时候我也这样想。在孙辈里,我和外公是最亲的。他带我去菜市场买鸽子回来炖汤喝,一起玩弹弹球,给我硬币坐摇摇车。上幼儿园小班的时候,每次走到小区拐角处的花坛边,我就吵着要外公背我。他很高兴地把我背起来,从来不会拒绝。放学后,我们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一起念《幼儿画报》。
那时候,我偶尔还会尿床,这让外婆很是生气,因为她又要洗一次床单了。外婆一向严厉,她以前是小学老师,小孩子做错事就要打屁股。幸亏还有外公护着我,带着我逃。他说,小孩子做的事总是对的。这话听起来不太讲理,但说起来可太威风了。有一段时间,外公是我心目中最厉害的人。
外公一直是这样,只要我想,他就会陪我一起玩,我上小学以后只有寒暑假去看他的那几年也一样。直到某一天,他开始分不清我和表妹的名字。他不相信自己连这都分不清楚,但他不得不相信,他生病了。
我记得他手术后坐在饭桌边的样子。我给他捶背捏肩,然后敲腿。他看上去精神不错。外公肯定能活到一百岁的,我想。
但几年后,他的脑瘤复发了。外公住进华东医院。那个暑假,我和往常一样到上海去。父亲和母亲住在医院附近的宾馆里,每天照顾他。我每隔几天自己乘地铁去那里一次。在一个昏暗的傍晚,我推着外公的轮椅在医院的院子里散步。外公穿着病号服,安静地坐着,眼神木木的,好像在凝望着我看不见的远方。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它们总会落下来,轻轻飘落到地面上。
外公走在十二月里,凌晨4点,一个寒冷的新的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刻。那时我五年级。摇摇欲坠了很久的叶片终于落了下去,拨断了最后一根丝线。母亲和外婆为他守灵的那个夜晚,我和父亲住在附近的小旅店里。我趴在窗边,看见天幕上几粒闪烁着的星星。会有我的外公吗?我真想知道。
我们把外公的骨灰带回舟山,安葬在山坡上很高很高的地方。有很多事情,我后来才知道。外公以前在海运学院工作,他坐船到过好多地方。他写过渔业方面的书,厚厚的好多本,放在我家的书架上。他当过市人大代表,家里还藏着他用过的代表证和带回来的本子之类的纪念品……
当我像往常一样把最喜欢的零食留到最后再吃,当我把一些小物件收拾起来当做宝贝放好,母亲总会说,和外公的习惯一模一样。外公喜欢吃小核桃仁,每天只舍得吃几粒,一直吃到过期;他放在小铁盒里的小玩意儿,现在都在我的抽屉里。他做的河豚和海马标本挂在客厅里,随着微风转圈,永无止息。
窗外有风飘进来,悠悠地把我的思念穿起来。风啊,你要到天上去吗?请捎去我的思念,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