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蒲扇

言尘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3月31日 第 04 版 )

  □言尘

  前些天,去了一趟老家,父母都已不在了,但是他们留下的一些遗物还在,其中有一把大大的破旧的蒲扇。这蒲扇是妈妈的心爱之物。

  清明节快要到了,天气又热起来了,夏天也不远了。我记得年少天热的时候,正是蒲扇在妈妈面前大显身手的时候。

  妈妈最不喜欢的是夏天,因为人胖,干起活来,汗流浃背,而为了生活,又不得不上田头干活,比如收玉米。收割玉米时虽然很热,但妈妈是非常开心的。因为这代表着家里有收成。

  钻进玉米地里掰玉米时,上下左右全是热气,说这玉米地是一个蒸笼也不为过。妈妈就在这蒸笼里,近乎浑身湿透地收玉米。玉米盛满筐出来后,妈妈和我一起抬着回家。回到家,妈妈赶紧冲澡,然后拿出那把蒲扇,使劲地扇了起来,扇得衣袂飘飘,扇得头发飘然,扇得浑身舒畅。

  玉米掰下来以后,因为穷,大多得拿去换钱。不过,妈妈会把一些模样不周正的“劣等”玉米筛选出来,在锅上蒸熟以后,作为我们兄弟姐妹的口粮。记忆里,那味道香喷喷、甜滋滋,是童年不可多得的美食。

  那些长得还可以的玉米棒子晒干后,还要把玉米粒一粒粒搓下来继续晒,最后用筛子筛到箩筐中,送到镇上的供销社卖掉换回钱。

  搓玉米粒的活大多发生在暑假,暑假是一年中天气最热的一段日子。我们懒洋洋地在屋内搓着玉米,搓了一会,掉下的玉米芯满地打滚,越来越多,而玉米粒也在箩筐里慢慢堆砌,越来越高,产生的玉米屑也越来越多,虽然无风,但在搓动中总有些落在我们周围。我穿着短裤背心,有的玉米屑掉落在了我的大腿上,痒痒的,不经意中用沾满玉米屑的手去抓,抓了更痒。妈妈看着我这个样子,“呸呸”,吐了两口唾沫到手上,走了过来,在我痒的地方涂抹了几下,我的痒痒还真的有些缓解了,这个土药方还挺灵。接着妈妈到了洗漱间拿了块毛巾,挂在脖子上,坐了下来,继续搓玉米。

  我抬眼望去,妈妈的汗珠挂满了额头,而蒲扇就放在她的身边,她看了好几次,但始终没拿起来扇。我想,妈妈干吗不扇呀,凉快一下,不是汗也会收进去了吗?

  也许是手皮太嫩,也许是搓的时间长了,我的手皮在和玉米不断地用力摩擦中,手掌慢慢红了,直到破了,我赶紧停了下来。妈妈一看,马上叫我在旁边休息。

  我看妈妈湿透了衣背,就拿起蒲扇,用力地在她身后扇了起来。只见玉米屑都飘飞起来,甚至飞到了妈妈的头上。我赶紧停了下来,这才恍然大悟,妈妈为什么不扇的原因了。她怕扇起来,那些玉米屑会飘到我们身上。

  夏天的晚上,是一家人坐在大门口乘凉的时候。白天的农活干完了,这时也是妈妈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了。她会搬把竹椅,坐到大门口,拿着蒲扇悠闲地扇着,听着邻居们谈天说地,有时候坐在我旁边,还用这蒲扇来帮我纳凉。夏天的蚊子,尤其喜欢我们小孩的细皮嫩肉,妈妈的蒲扇就成了驱赶蚊子最好的工具。这宽大的蒲扇在妈妈的手里,成了我大大的保护扇。

  蒲扇用得久了,自然不太经用,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窟窿。妈妈舍不得扔掉,就用旧蓝布像缝补衣服一样,把两个窟窿缝起来。以后窟窿越来越多,不管多破,补了多少个窟窿,妈妈始终留着那把蒲扇。

  我们每年春节回老家的时候,妈妈会给我们准备大量的热水。为了省钱,她不用煤气烧,也不用热水壶烧,特意买了一个用柴烧的东西。柴火刚点着的时候,火弱,等稍微有点蔓延时,妈妈就蹲下来,用她那把打满补丁的蒲扇轻轻扇火。看似破旧的蒲扇,扇起来还是风力十足,柴火也就越烧越旺。水烧开后,妈妈佝偻着身子,把开水冲进一瓶瓶热水瓶,蹒跚着步履分发给我们。

  晚年的妈妈就像一支将要熄灭的蜡烛,还发着微光,试图继续照亮我们的生活。

  在妈妈的护佑下,我们的生活确实越来越旺了,可是妈妈的身体却越来越弱了。两年前,母亲节过后,在盛夏即将来临的那个悲伤的傍晚,妈妈离开了我们,丢下了她那把心爱的蒲扇。

  清明时节雨纷纷,蒲扇寄托我断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