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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伯
东海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3月04日 第 04 版 )
东海
母亲在这个小岛上有个远房表哥,其实也就比母亲早出生几天,小时候我叫他郭阿伯,后来把“阿”字省掉直接叫郭伯了。
郭伯是个农民,身材魁梧,脸庞红扑扑的,手掌大而粗糙。郭伯憨厚亲切,见到我,总笑呵呵地叫我“小红兵小红兵”,我有点爱理不理,心想郭伯真笨,“红小兵”三个字也会读错。母亲说郭伯只读过两三年的书;我算是工人子弟,那时心里多少有点鄙夷他的意思。有一年,郭伯的老婆病亡了,我家也去奔丧过。我远远地看见郭伯穿戴着白衣麻绳,忙里忙外,眼睛红肿红肿的。
后来搬家了,我初、高中都在城区读。高考落榜,但凭着高考分数幸运地进了行政单位。过了十年近似放浪形骸的青年生活,接着是分房、结婚、生养儿子。这样一说,已有几十年未见到郭伯了,他也基本在我记忆里淡忘了。到了快退休的年纪,我想换个清静的住处,就在儿时小岛上买了房。偶有一次,我又见到了郭伯,他是认不得我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郭伯仍干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活,脸庞还是红扑扑的,但皱纹争先恐后地挤在了上面,魁梧的身材也单薄了许多,略略有点弯;不变的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听母亲说,郭伯没再婚,一个人住在一套拆迁的小房子里。他有个女儿,也是没读几年书,嫁给了一个外地人,在一家服装店替老板管店,平时也没怎么来看他。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冒出这样的念头:凄凉的晚年生活。
有一天,我到小岛的东边小山上散步,山岙里绿树成荫、鸟语花香,树底下是一垄垄开垦的土地,几位老人散落着拾掇菜地。我老远就看到了郭伯的身影,他在伺弄着自己的菜地,虽然动作有点缓慢,但看得出他的稳健和娴熟。他把菜割下来,整齐地放到一旁的箩筐里,菜地边有一辆老旧的电动车。
这以后,我经常在菜场自产自销区看到郭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好像不是在卖菜,倒像在欣赏一幅人间烟火图。卖菜免不了讨价还价,有时顾客还价未免有点儿离谱,但郭伯仍是一副笑呵呵的样了,总是那么一句话:老板,你说好了,这个价买去吧。我曾带着郭伯幸不幸福这个疑问仔细地观察过他,并且把自己和郭伯做了比较,一个资深的公务员和一个老农间的幸福度比较。
经过多次观察,我认为郭伯的幸福度是高于我的。按时下的说法,我和郭伯都是时代背景下的一颗灰尘而已。但郭伯这颗“灰尘”紧贴着时代的背景,随遇而安,宠辱不惊,表情和眼神显得稳健、平静甚至是悠闲的。而我这颗“灰尘”这山望着那山高,经常把自己弄得飞沙扬砾,在时代的潮流中飘摇不定,我能感觉到内心的焦虑和不甘,我的眼神肯定是没有平静满足的祥和光芒。
去年底,参加了周华诚先生的《不如吃茶看花》读书分享会。书的自序中写道:“看花是为了什么?读书、写字又是为了什么呢?就像随便出来走走,结果遇到了沿途的花开,听到了枝头的鸟鸣,时时有不期而遇的欣喜。”
我想,这句话来形容郭伯挺合适的,虽然他可能不知道看花喝茶的韵味,那是因为我们在用看花喝茶品味其中的意境,而他是完全不自知地沉浸在了喝茶的意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