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和军

　　这家穿越了771年的永嘉书院超乎了我的想象。

　　到过这里的人都会认为，它不只是一家管弦合、诗语酣的书院，它还是山砚水墨的丹青精蕴、耕读吐纳的森林氧吧。而我觉得，丹青和氧吧之内更深藏着一个山水斗影。

　　一

　　援纸作画的叫王致远，地道的永嘉郡人，起笔于南宋淳佑十二年（1252）他的花甲之寿。

　　喜欢王致远的字，任道——父亲王允初寄予他任重道远之志，对应他的名致远。欣赏王致远的号，九山——《书·禹贡》云“九山刊旅”本意指九州名山。永嘉郡版的九山则以“华盖、松台、郭公、海坛为斗魁；积谷、巽吉、仁王为斗柄；黄土、灵官为辅弼”对应天上斗星。东晋郭璞始建郡城便是山水斗城，郡城正东的华盖山，便是“九斗山”斗魁之首。

　　怪不得王致远在江苏还有“天文图”“地理图”和“帝王绍运图”等碑留世，说不定还是风水大咖郭璞的铁杆粉丝。如今的永嘉书院，在我看来，岂非一幅应了山水之利的九斗图吗？看看我们吃的早餐九宫格。我恍然了。

　　早、夕两次，我跨越百米碇步，登游楠溪江北岸，以水上舞台、凤凰渡、金谷瀑、集英堂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以翰墨斋、永嘉学馆、金珠瀑为玉衡、开阳、摇光，以弘商苑为左辅洞明，万梅林为右弼隐元，构成了小型九斗，以金涧瀑为北极星（紫微星）。

　　楠溪江南岸呢？丛林拓展、MGO户外露营、忆江南食府、野战竞技、水心塔、百米碇步、风雅诵美宿、水上自行车凤凰渡、楠溪农园是否也能构成另一个九斗呢？

　　仁者见山，智者见水。就让后来者见仁见智吧。

　　830岁的王致远应该在另一维度颔首微笑了吧。

　　二

　　在永嘉书院不提谢灵运，那是文人的失态，甚至失德。

　　一个与世不遇的失意者，一个自然山水的游赏者，一个行旅隐尘的孤独者，一个求道探赜的思想者，谢灵运山水诗的每一骈偶每一对仗，都在拓展一个新的文学境界。而我也是一个山水玩伴，来永嘉寻找谢公的步履，丰盈并续写我的《坐忘斋记游》。

　　沿着爱洛斯云廊的车道，与东方皓等几位诗人前辈，崎岖而上，以为当年的谢公道也大抵成了今个模样。天姥山有谢公道，当年谢灵运赴任永嘉，叫随从百人打通从剡中到临海到永嘉的山道，这才是完整的谢公道。只是永嘉这一段还有吗？即便不是赴任途中，总还有他永嘉太守任内游山玩水时登临过的山道吧？

　　果然在下山时看到一条石阶岔路，旁边石崖上刻着很不起眼的“康乐径”。东方诗人马上说，这就是。是啊，谢康乐不就是谢灵运嘛，康乐径不就是谢公道嘛。

　　此时，雨意潸然，一条不知哪一年新砌的少有人走动的石阶小径，曲折如斗，却没有谢灵运的其他一丝元素，除了岭墩一座废弃的见不着一个字的亭子。看看已经被湿草和雨丝浸泡的旅游鞋，想到了谢公屐尽管在上下山时利用鞋齿摩擦上下协调，若遇雨天，木屐浸水显得笨重，反而添累。假如不曾与“康乐径”相遇，希望便就此散去，行程可能更简单。但我相信，行程一定还有，诗歌一定还遥远。

　　这可能就是骆驼峰上相对较低的一个岭墩吧？我未选择走回头路，向着金珠涧的方向下坡。前方左侧下行是金珠瀑，右侧上行是洞天惊魂。正要迟疑，接到催吃晚饭的电话，只得下行经金珠瀑回到楠溪江的南岸。

　　洞天惊魂、一线天、金涧瀑，包括峰顶云廊，可以留给我下次登临。但对康乐径的牵念是没有时限的，因为康乐径与我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一条隐逸山林间的小径，或许正如星空中越发隐约光亮的斗星，尽管在其他山道涧谷的石刻上，谢灵运的诗歌仍在珠芒闪烁。

　　三

　　人间不异山林，这是唐初高僧玄觉提倡的永嘉禅宗的主旨。永嘉书院便是山林，更是人间。这与谢灵运不无契合之处吧？

　　学与道和，人与德合；山与林和，耕与读合。驾一羽轻鸿，轻鸿便是中国山水诗的舞蹈版。婉约的永嘉，握瑜怀瑾，先声人物一个个沾得了楠溪江的灵气。

　　从皇佑三先生，到元丰九先生，再到薛季宣提出永嘉学派的概念，其学生陈傅良继之成为永嘉学派代表人物，再到叶水心成为永嘉学派集大成者。儒者须“弥纶以通世变”，倡导事功，杜绝“理学”和“心学”的空虚之弊。因此，永嘉学派在南宋就与朱熹理学、陆九渊心学鼎足而三。

　　地上一丁，天上一星。南宋后期涌现的徐灵晖、徐灵渊、翁灵舒、赵灵秀“四灵”诗派，打破了以学问为诗的旧格套，在诗坛注入了一股清新幽逸、平淡冲和的新气息。一曲《琵琶记》成就“南戏之祖”高则诚。之后的“元四家”之首黄公望、一代帝师刘基、经学大师孙诒让、词学宗师夏承焘等，皆文曲星。

　　文曲星，即文华，属水，北斗之第四星天权。

　　昂昂人物今何在？万古声名重九山。

　　此中九山，除了王致远，我以为还可以是众多文魁，更可以是潜居水心、讲学十六年的叶水心。

　　所以，在水心塔，我徜徉良久。塔名水心，正好在水一方，居楠溪江洲中心，纪念的又是叶水心。永嘉学派中又能卓然自成一家的，乃水心学派。如果永嘉书院是一个山水之斗，水心塔无疑也是文斗星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