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盐的体态

谷均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3年12月08日 第 08 版 )

  谷均

  从岱山中国盐业博物馆采风回来已经好几天了,博物馆前的柳永塑像以及他的《煮海歌》里描述到的“煮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煮就汝输征……”,生动形象地反映了当时盐民的生产生活场景。在盐业博物馆里,我深度地接触了海水与食盐的转换过程,一直被这里的道道艰辛而繁重的工序感动着。海水被太阳火辣辣地暴晒出了结晶,造就了一代又一代的岱山人淳朴勤劳的性格,收获着大海的馈赠,一丝一缕,一斤一两,均有盐民的艰辛,也有造化的神奇。

  向海而生,靠海吃海,在人类的饮食文化里,一日三餐,酸甜苦辣固然都很重要,而且也是不可或缺的,但就其中的一项佐味而言,酸,一日不吃,可以;甜,一周不吃,也没关系;辣,一月不吃,似乎也并无大碍。然而,这咸——盐,似乎不可一日不吃,甚至不可一餐不吃。千年之前,先人们就把盐称为“百味之祖”、“百味之首”。在日常的饮食菜肴中,如蟹酱、蟹股、蟹糊、虾酱、泥螺、糟鱼、海蜇、咸菜、腌冬瓜、腌萝卜等都需要盐。而它,却依着独特的风味和浓浓的乡情,一直被人们所热爱,也成了乡愁的一部分。记得小时候祖母常说:家里没油可以清水煮菜吃,没放盐的菜也不能吃,不吃盐没力气干活,干不了活就得饿肚皮。这就是她老人家坚信的以盐为中心的生存法则。

  那时,家里有个裂纹的小缸,因为不能盛水了,只能在它口子处用铁丝缠绕两圈,祖母又把它派上了新用途——装盐,装满盐后放入小柴房里备着。时间久了,坛子里的盐就会结块了,记得有一次,祖母让我去坛里拿盐时,不小心还弄断了一把调羹,从此那个没见过底的盐坛子里,一直多了半个专属的调羹头用于取盐了。

  记得那年在春寒料峭乍暖还寒的日子里,阿拉村生产队里的年轻人,会偶尔相约,“今晚到盐场驮盐去不去?”“去!”所谓盐场,那时就是一块块一眼望不到边的岱西盐场、双峰盐场。吃罢夜饭,骑上借来的自行车动身,上半夜风尘而归,车架上就多了两半麻袋的大粒粗盐,足够一家人吃上好几年了。有经验的盐民会告诫说,晚上盐场有路灯,因为没人值守,只管装,但只能装那些散堆的,小山一样堆着的盐别去扒。当时,半公斤大粒盐售价不过几分钱,一夜狂奔,驮四十来公斤粗盐回来,也不过几块钞票。可在那年头,多这几块钱,少这几块钱,生活就大不一样。所谓的驮,其实是偷。可那时,在农村里几乎家家如此,被偷者不以为然,有一说,海盐这种东西就是海水潮来的,见者有份;偷者也不以为耻。

  思绪回到现在,在岱西古法制盐区,我穿上雨靴,带上相关器具耙盐,体验了一回这世间最劳累的制盐活计。先要学着蓄海水(纳潮),也就是在蓄水池里留下足够的海水,再晒收盐泥,用竹竿牵动,来来回回耙地,使盐泥松软,再放入盐池过滤,制成盐卤水。最后引入盐滩暴晒,加速卤水蒸发,提高卤水浓度,盐晶在阳光下发着闪闪的银光。这些古老的晒盐技艺,无不显示出岱山盐民的聪明智慧。

  据史料载,盐,并非一开始就进入人类的生活,人们将自然生成的盐颗粒添加到食物中去,才发现有些食物加咸味比本味要更鲜美。小小的盐粒紧系着人类的欢乐与悲哀,承载着多少无限的想象,也有着“盐宗”“盐神”的神话传说。中国的海盐生产已有五千多年的历史,炎帝时期就有过“夙海沙为盐”的记载。以海水直接煎熬,早在西汉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及《史记·吴王濞列传》中就有煮海水为盐的记载,也有张羽煮海之说,故制盐古代称熬波,又称煮海。唐宋时改刮泥淋卤制卤后,采用铁盘煎熬制盐。元代改用篾盘煎煮,篾盘用竹编成。清代中叶,多为铁锅制盐,铁锅一种为平底,称煎锅,另一种为普通饭锅,煮法与铁盘篾盘略同。岱山海盐制作工艺历史悠久,从早期的煎煮、板晒,发展到如今滩晒,历经千年。从20世纪60年代初至今,生产方法是把海水引入盐滩,直至蒸发成卤制盐而成,成为浙江省最大的产盐区。

  我用三个时辰,走过了泱泱千年的岱山久远而丰盈的盐业史,走过了岱山盐业发展的起伏,走过了岱山盐文化的兴衰。盐,小小的颗粒,竟有这么大的魅力,推动着历史的进步,推动着人类的发展,推动着海洋文化的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