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民打捞月光
支奕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3年10月13日 第 08 版 )
支奕
月光就是天上的海,云层就是翻卷的波涛。
在天上的海和地上的海之间,世界无比辽远。一条渔船行走其间,它的头顶是天上的飞鸟,脚下是水里的飞鱼。月光下,成千上万的生物存活于世间,他们都在经历着他们的人生。海潮把一只螃蟹送到沙滩上,螃蟹举起它的一对大钳子,遥望月光,开始沉思自己从一只小蟹变成大蟹,到底经过了多少日子。滩涂上的跳跳鱼,弓起脊背用力跳跃,每一次起跳,都会震碎一片月光。吸附在礁石背面的藤壶、海螺,像密密匝匝的心事一样挨在一起,它们絮语的声音,那么潮湿。还有海里等待收割的海带,它们是美人鱼墨绿色的长发,被海水张开的手指来回地抚摸。
渔民黝黑的大脚趾,在潮起潮落间,越过滩涂,踏上沙滩,踩上礁石,他们跳进一条一条的渔船,拔锚启航。渔民和牧民、山民、农民,其实是一样的,他们都有一种独特的生活。渔民在海上打捞月光,也在打捞一个个日子,打捞他们微不足道的人生。他们从前夜观星象,现在利用北斗卫星,在海上打猎,或者放牧,他们看到海上升起的明月,有时也看到月光被海雾蒙上了面纱。他们在月色下,不是诗情万丈,是打鱼谋生。
月光把渔民脸上的褶皱照出河流山川的模样,月光也拂过渔民沙石一般粗糙肿胀的双手。渔网撒下去了,渔民坐下来,开始和月光一起等待。他想要截住夜行的各路鱼群,最好能像父辈们当年那样,满载一船咕咕叫的大黄鱼。他也想到了跟他一样在海里讨生活的兄弟。他的兄弟在远海钓鱿鱼,要两年才能回来。他们都生活在东沙镇。东沙镇三面环山,一面濒海,是舟山的一个古渔镇。镇上永远弥散着海水的气息。他仍然记得,很小的时候,兄弟二人换上新衣,拉牢爹娘的手,参加镇上的迎神赛会。游行的队伍舞花灯,说走书,演杂耍,打花鼓,且行且演,礼炮相接,鼓乐不绝。整条街巷喧腾到月光在头顶晃来晃去了,都不肯停歇。他们兄弟俩就在石板路上追逐奔跑,像两尾小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那时候,爹还没有病逝,娘也十分年轻美丽。想到这些,渔民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童年大概真的是人最容易获得快乐的时候吧。
月亮不知不觉已经升到半空,渔民载着一船月光,心想月光这会儿也撒在了东沙镇的瓦片上。低矮的房屋,整洁的街巷都十分安静,他们在月光下沉睡,那么,东沙镇是不是也有自己的梦境?沧海桑田,台风寒潮,战争,海禁,开埠,所有人在此上演的爱恨情仇都是它的梦境。
收网的时间到了,渔民今天的运气不坏,捕了大半网鱼。他的老婆没工作,平时在家给一个快餐连锁店折纸盒,他的家里于是堆满了纸盒,老婆就从垒得很高的纸盒空隙里,朝他疲惫地笑一下。他们的生活可以安稳度日,但是从未富足,唯一让渔民感到踏实的是,月光穿过他的半条船,穿过他在岛上的屋子,他的老婆孩子睡在床上,正扯着轻轻的鼻息。他想,等这风船回去,自己的女人和娃又能吃上透骨新鲜的海货了。他感到满足,走到船头,站在了大海的中央。在这里,手机已经没有信号了,他和外界的联系也中断了。他摸出裤袋里的烟,点上,一口一口地抽起来。咸湿的海风吹过来,红色的烟头明明灭灭。这一刻,渔民是属于大海的,这个世界也属于大海,属于月光。